小时候,外婆嘴里总挂着“丁丁”这个词。“丁丁,你慢点跑!”;“丁丁,别看河那么深,它会把人拽进去!”;“丁丁,躲好了,叫外婆抓不着!”

我一度以为“丁丁”是我们那里特产的某种小鸟,灰扑扑的,在田间地头蹦跶,叫声清亮,每次外婆喊“丁丁”,我就会竖起耳朵,四处张望,想从麦浪里或者枣树杈间,找到那只神秘的鸟,可它太机灵了,总在我分神的瞬间溜走,只留下空荡荡的田野和外婆带着笑意的呼唤。
后来我明白了,“丁丁”不是什么鸟,它是我自己,是我满村疯跑时,外婆追不上,索性就给我取的这个外号,可“丁丁”又像一只鸟,它从外婆的嘴里飞出来,衔着我的乳名,在村庄的晨雾里,在晚归的炊烟里,扑棱棱地飞了好多好多年。
再大些,“丁丁”变成了村里孩子的通用名,谁家丢了个孩子,站在村口一喊“丁丁!回家吃饭啦!”——那声音顺着巷子传,在墙角拐几个弯,钻进谁家墙根底下,总有几个小脑袋从草垛后探出来,然后各自散去,原来大家都叫丁丁,又好像谁都不是,那个年代的乡村,孩子都野着长,名字都是这么囫囵着叫的,像鸟儿的啁啾,不具名,却响亮。
后来我去了城里读书,城市太大了,叫“丁丁”的人太多,有叫丁丁的网友,有叫丁丁的狗,还有超市里贴着“丁丁”标签的洗衣液,我的“丁丁”缩在户口本的曾用名栏里,像一只褪了色的标本,翅膀还支棱着,却再也飞不起来。
直到多年后的一个黄昏,我站在地铁站里,听见一对暮年夫妇在轻声交谈,老太太说:“你去哪儿了?我找了你半天。”老先生温吞吞地回:“我就在那个花坛边上坐着呢,你没看见。”老太太忽然笑了,用略带娇嗔的语调说:“你这个丁丁哦!”
我的心猛地一抽,那两个字,像故乡的河在耳畔缓缓流动,不知不觉间,眼眶就潮了,原来“丁丁”从未离开,它只是藏起来了,藏在那些被世俗碾过的缝隙里,藏在白发与皱纹的沟壑间,这次,它不是外婆的呼唤,而是老伴的嗔怪,是岁月打磨后还能喊出来的,最柔软的那一声。
我开始回忆,“丁丁”究竟是什么?
它是外婆手里那根擀面杖掉在地上时,发出的“丁丁当当”;是邻家小哥自行车铃铛,在石板路上敲出的清越回响;是屋檐下冰凌融化时,最后一滴水砸在青石上的声响。“丁丁”,是我们留不住的那些声音,是时光流过大地上时,发出的细碎光亮。
如今我没有回村,听说村子拆了,外婆老了,喊不动了,村里的孩子也不再叫“丁丁”,他们有正经的名字,叫梓涵、浩然,要上补习班,要考重点。
可我总觉得,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只丁丁,它可能是童年的一只旧皮球,是邻居家被雨淋湿的猫,是第一次考试不及格的卷子,你说它重要吗?好像也不,我们照样读书、工作、离乡、老去,但某天,你走在陌生的城市,听见一句熟悉的方言,或者闻到一阵炊烟的味道,心就像被什么挠了一下,回头一看——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,还是小时候的风。
丁丁是只什么鸟?丁丁不是鸟,丁丁是回不去的少年,是祖母在村口的那声呼唤,是再也听不到的老家屋檐下冰柱断裂的声音,是我们失去的、记住的、又忘了的那部分自己。
而当我终于听懂了那句“你这个丁丁哦”,我才明白,也许我们终其一生,都是在找那个被叫作“丁丁”的自己,找那个在麦田里飞跑、爬枣树、摔了跟头也不哭的毛孩子,只是如今,麦田变成了高楼,枣树化作了柴火,而我们成了别人的丈夫、妻子、父亲、母亲,只有偶尔,在某个地铁站的黄昏里,被陌生人一声无心的呼唤,悄然击中。
然后点点头,继续赶路。
只是从此以后,在每个起风的日子里,我都会想起“丁丁”,想起它扑棱着翅膀,飞过老房子的屋顶,飞过村头的枣树,飞过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夏天,最后落在某个我永远够不到的地方,安安静静地,看着这个世界的变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