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岁的小浩站在客厅中央,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右手握着一支刚从小区门口买来的玩具枪,那是他在小卖部门口转悠了整整三十分钟,才终于让奶奶掏出五块钱买下的——一支塑料的,闪着廉价金属漆的,握在手里轻飘飘的“逆战专属突击步枪”。

电视机里,《逆战》的游戏画面刚刚结束,屏幕上的枪火特效还在他眼睛里闪,那些子弹射出去的声音——哒哒哒哒哒——还在他耳朵里回响,他深吸一口气,学着游戏里角色的样子,把枪口对准了客厅另一头的沙发。
“不许动!”他喊,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低沉,那是他理解中“大人”该有的语气,“你们已经被包围了!”
客厅里当然没有人包围他,奶奶在厨房择菜,爷爷在阳台抽烟,妈妈还没下班,只有一只橘猫趴在沙发扶手上,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,又懒懒地闭上了。
但小浩不觉得空,在他的想象里,他面前站着整整一队敌人,他们有黑色的头盔,有比他更先进的武器,他们来自他数学卷子上那些鲜红的叉号,来自那个抢了他同桌橡皮的胖男生,来自一切让他觉得委屈的、说不出口的东西。
“砰!”他扣动了没有子弹的扳机。
塑料枪发出一声清脆的、单薄的“咔哒”声,和电视里那震耳欲聋的枪声完全不同,但他不在乎,他嘴里自动配上了音效——“哒哒哒哒哒”——然后侧身翻滚,躲到了茶几后面,他记得电视上的角色就是这样做的,他心跳得很快,手心出了汗,他觉得自己很酷,很强,很厉害,像那个游戏主播说的,“一打五的存在”。
“小浩,不要在家里乱跑!”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,声音里带着炒菜的油烟味。
他没理,他正忙着换弹夹——虽然那把枪根本没有弹夹,他只是做了一个从腰间掏出东西往枪上扣的动作,然后继续“哒哒哒”。
这种游戏他已经玩了大半个月了,自从班上的小宇开始在课间模仿《逆战》里那些酷炫的动作,整个三年级的男生就都像着了魔一样,他们用尺子当枪,用文具盒当盾牌,在课桌之间跑来跑去,嘴里全是“火力掩护”、“战术突进”这些从游戏里听来的词,班主任说了好几次,让家长管管孩子玩手机游戏的时间。
但小孩子总有自己的办法,不让看,就偷偷看,不让玩,就假装写作业,把平板电脑藏在一本摊开的语文书后面。《逆战》里的那些角色、武器、招式,他们比背课文记得牢多了。
“小心手雷!”小浩突然大喊一声,整个人扑倒在地板上,把脸贴在了冰凉的地砖上,他的肩膀磕在了茶几腿上,有点疼,但他没吭声,电视里那些战士受伤了也不吭声,他们也疼,但他们扛得住。
他趴在那儿,忽然想起昨天妈妈问他的话:“你长大想当什么?”
他说:“当特种兵。”
妈妈笑了,摸摸他的头说:“那你要好好学习,身体也要好。”
他没有告诉妈妈,他其实想当的是《逆战》里的那个角色——那个穿着未来战甲、在枪林弹雨中冲在最前面、永远不会倒下的英雄。
他觉得学习太没意思了,数字是数字,生字是生字,它们不会发子弹,也不会给他加血,可是游戏不一样,游戏里每打死一个敌人,屏幕就会亮一下,会有一个漂亮的金色图标弹出来,说“击杀”,那种感觉太好了,好到让他觉得,也许只要有了那把枪,有了那些技能,他就什么都不怕了。
“小浩,吃饭了!”奶奶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他从地上爬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灰,把玩具枪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电视机柜上,他去洗手的时候,从镜子看见自己——额头上有一道灰,头发乱糟糟的,但眼睛亮晶晶的,还带着刚才战斗时的兴奋。
餐桌上,爷爷问:“今天在学校学什么了?”
“学了一首诗。”他说,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。
“背来听听。”
他张了张嘴,脑子里却突然蹦出了《逆战》的歌词,那个他听了无数遍的旋律:“逆战逆战来也,王牌要狂野……”他差点就唱出来了,赶紧闭上嘴,扒了一口饭。
饭后,妈妈回来了,一进门就看见电视机柜上那把枪,她拿起来看了看,问:“哪来的?”
“奶奶买的。”他小声说,怕妈妈骂。
妈妈没骂,她只是把枪放回去,然后坐在他旁边,看着他说:“小浩,妈妈知道你觉得游戏好玩,但是你要记住,那只是游戏。”
他不服气:“可是游戏里的人好厉害。”
“厉害的是做游戏的人,”妈妈说,“他们坐在电脑前面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代码,一张图一张图地画,才让那些角色动起来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,他从没想过这个,他以为那些枪战、那些爆炸、那些帅气的动作,是本来就有的,他不知道还有人在后台,默默地让一切发生。
那天晚上睡觉前,他又偷偷起来,把玩具枪拿在手里,对着窗外的月亮瞄准,月光透过枪管,在墙壁上投下一个黑乎乎的影子,他忽然觉得这枪有点轻,太轻了,轻得不像能打退任何敌人的样子。
他把枪放在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,闭上了眼睛,梦里没有枪声,没有爆炸,只有一片平平常常的、安静的操场,他和同学们在踢球,阳光很好,谁也没有当英雄,谁也不需要当英雄。
第二天早上,妈妈在枕头底下发现了那把玩具枪,却没说什么,她把枪放回了电视机柜上,和那本摊开的语文书搁在一起。
小浩吃完早饭,背上书包,路过电视机柜时看了那把枪一眼,他没拿它,他路过小卖部的时候,也没往那个挂着玩具枪的门口多看一眼。
他走进校门的时候,阳光正好照在他的头上,他想起昨天晚上梦里的那片操场,觉得那个梦好像也没什么不好。
而电视机柜上那把玩具枪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,塑料的,轻飘飘的,一颗子弹也没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