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我人生中最长的一段空白,不算长,只有十八秒,但正是这十八秒,让我第一次触碰到了“不存在”的边缘。

地铁车厢里挤满了晚高峰的人,我抓着吊环,耳机里播放着轻快的爵士乐,脑子里盘算着晚餐该吃什么,突然,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不是声音消失了,而是“我”消失了。
等我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跪在车厢地上,嘴角挂着唾液,四周是惊慌的面孔,旁边一个大爷正费力地扶着我的肩膀,嘴里喊着什么,地铁刚驶过一站,也就是说,我失去了整整十八秒的意识。
这十八秒里发生了什么?没有梦,没有感觉,没有恐惧或欢喜,就像你关掉电视机,屏幕彻底暗下来的那种状态,不是睡着了——睡着时你还会翻身、做梦、甚至记得醒来前最后一刻,意识丧失是另一种东西:是意识本身的缺席,是自我这一装置的临时停摆。
医学上管这个叫晕厥,但我更愿意称之为意识的裂缝,在那些裂缝里,我们能隐约窥见:如果没有意识,世界还存在吗?
答案是:存在,但对你而言不存在了。
那些意识从未接触过的存在——比如另一面的物体,比如你死后留下的世界,比如千百万年前的事情——对你而言,它们从虚无中来,又归于虚无,也许,所谓的“客观世界”不过是意识投射出来的幻影。
医生说我这是血管迷走性晕厥,因为长时间站立、闷热的环境,刺激了迷走神经,导致心率和血压骤降,我查了资料:全球有40%的人一生中至少经历过一次意识丧失,这么看,我没那么特别,但关于那个裂缝里的十八秒,我还想追问更多。
意识到底是什么?它从哪里来,又去了哪里?在那些消失的瞬间里,它是否还存在着——只是我们无法回忆起?意识丧失后,我们如何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?而对于那些从未有过意识的事物,我们又如何确定它们世界的真实?
这些问题,至今无人能给出确切答案,但也许这就是意识的独特性:它只能被拥有它的人感知,却永远无法被完全解释,就像光可以被测量、被分析,但没有人能描述光的本质。
许多年后,我在一次讲座中遇到了一位研究意识障碍的神经科学家,他告诉我,他见过太多类似的病例——有的病人只是短暂失神,有的则陷入长期昏迷。
“意识丧失不是意识消失,”他说,“而是意识的状态发生了改变,就像固态的水变成了液态,物质的性质变了,但本质没变。”
“那本质是什么?”
“是这种可能性本身,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头,“是我们的神经系统通过复杂的电化学过程,将我们与世界连接起来的能力。”
那次讲座结束后的夜晚,我站在地铁站台上,看着飞驰而来的列车,我想起那消失的十八秒,想起那段时间里世界对我的彻底沉默,我突然明白了:意识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,它就是普通的存在本身——是风,是光,是声音,是思考,是爱,是痛苦,是一切,意识是连接我们与世界的那根线,而意识丧失,也不是意识的终结,而是这根线断了之后,我们重新接上的那一刻。
每当我在闷热的地铁车厢里感到眩晕时,我会深吸一口气,找一个座位坐下,这倒不是害怕,而是我学会了珍惜——珍惜那些意识还在这里的时刻,珍惜还能感受痛苦、焦虑、开心、悲伤的时刻,因为只有在意识丧失之后,你才会真正明白:意识本身,就是最不可思议的奇迹。
而那个十八秒,成了我理解这个奇迹的钥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