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三环的喧嚣，拐入一条安静的林荫道，两排高大的梧桐树便撑开一片阴凉，路的尽头，是984医院——一座有着近百年历史的军队医院。
我来这里，是因为一封战友来信，他说，李医生要退休了，想见见我们这些“老兵”。
李医生是984医院的老军医，我18岁当兵时，他就是这里的骨科主任，推开诊室的门，扑面而来的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,瞬间把我拉回30年前。
我永远记得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，那是个暴雨天，我是被战友们抬进来的，右腿膝盖粉碎性骨折，未来的军旅生涯，很可能就此终结，李医生50多岁，瘦高个儿，军装洗得发白，他看了我的片子，没说话,只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手术后，我躺在床上，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发呆，李医生查房时，在我床边坐了很久，突然开口说起自己：20岁当兵，参加过自卫反击战，从前线医院一路走到984，他说：“你知道984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吗？”他指了指门外长长的走廊，“这里的每一块砖，都浸润着战友们的汗水和期盼，你记住，穿上这身军装，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
出院那天，我走路还有点跛，李医生追出来，递给我一个本子：“这是康复训练计划，回去照着练，三个月，保你健步如飞。”他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
后来，我转业回到地方，慢慢失去了联系，直到这次，才通过战友找到他，再见李医生，他已是满头白发，但腰板依旧笔直，他站在窗前，阳光穿过梧桐叶洒在他身上，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,混合着春天芬芳的气息。
他带我去看他的办公室，墙上挂着好几幅泛黄的老照片——都是他治好的人，有战士、干部、地方百姓，甚至还有几个少数民族同胞。“这是1988年的，这是1998年的，这是2008年的……”他一张一张指给我看,像在历数一生最珍贵的财富。
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，挂着一面锦旗，用红绸带扎着，虽有些褪色，但依然整洁，上面写着：“永铸军魂，守土有责”。
“这是我退休之前，医院要作为文物收藏的。”李医生轻轻抚摸那面锦旗，“我在984工作了一辈子，能治好这些兵，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光荣。”
他指着墙上的照片，给我讲述每一个人的故事：有个小战士，17岁，训练时伤了腰，李医生硬是把他治好了，后来这小战士当了教导员，还参加过汶川救灾；有一个退伍老兵，30多岁了，李医生给他做了膝盖手术，现在每天还在跑马拉松；还有当地居民，李医生治好了他的腿，他每年春节都来给李医生拜年……
说到这里，李医生顿了顿，声音有些颤抖：“你知道吗？我最怀念的不是多少病人，而是每天早晨起床，想到今天又要帮一个人站起来，那种期待的心情。”
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，我忽然想起我的小女儿——她正在读初中，最近总说要当一个外科医生，我告诉她，外科医生很辛苦，她说：“可是治好一个人，多有成就感啊。”
看着眼前这个老军医，我深深地理解了女儿的话，当了一辈子军医，治好了无数战士，带出了几十个徒弟，还帮助过很多贫困家庭，虽然退休金不高，但他从没抱怨过，他问我：“你知道984最厉害的是什么吗？不是技术，不是设备，是精神，这种精神，就叫军医。”
临走，李医生取出了他那身老军装，军装洗得有些发白，但依旧整洁，他慢慢穿好，笔直地站在窗前，对着窗外深深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，阳光照在他脸上,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种特别的光芒。
“这是最后一个军礼了。”他说，“但即使退休了，我也还是984的人。”
走出门诊楼，回望这个已经有些年头的老建筑，楼前的梧桐树、长青的花坛、整洁的步道，都沐浴在春日的阳光里，我忽然想起一句话：有些地方，存在的意义不仅是治病救人,更是守护信仰。
984还在，军人的精神，永远在这里延续，就像李医生说的，不管穿不穿军装，只要心里装着使命,到哪里都是战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