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十二岁,正是嘴馋的年纪，国庆节去外公家，正赶上山楂熟透了，满树的果子红得发亮，有些熟到裂开了口子，露出里面琥珀色的果肉，外公笑眯眯地说：“尝尝吧，自家的果子，没打过药。”
我摘了一颗,咬下去，酸味直冲天灵盖，紧接着一股绵长的甜味涌上来，唇齿生津，太好吃了！我一颗接一颗地摘，不知不觉，口袋里、帽子里都装满了。
午后,外公外婆睡午觉去了，我坐在树下的石墩上，边看《故事会》边吃山楂，一页书，两颗山楂；三页书，五颗山楂，酸酸甜甜的味道像有魔力，让人根本停不下来。
等我把最后一颗山楂核吐出来的时候,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果核，我舔舔嘴唇，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，算算，大概吃了两三斤。
起先没什么感觉,我还得意洋洋地去找邻居家的孩子炫耀：“看，我吃了多半棵树的山楂！”小伙伴们都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：“你不酸吗？”“不酸，可甜了！”我拍着胸脯说。
然而乐极生悲,傍晚的时候，胃里开始翻江倒海，先是隐隐作痛，像有只手在轻轻揉搓；后来变成针扎似的疼，一下一下的，从胃部向四周扩散，我蜷缩在炕上，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外公被我吓坏了,连忙骑上自行车去镇上请医生，赤脚医生姓刘，六十多岁了，最擅长看“土病”，他来了，摸摸我的肚子，又看我的舌苔，叹了口气问：“吃了多少山楂？”
我羞愧地伸出三根手指,刘医生摇摇头说：“你这孩子，真是不知道厉害，山楂这东西，适量吃消食健胃，吃多了反而伤胃，你吃这么多，加上没吃午饭，胃酸过多，胃里黏膜都刺伤了。”
他给我调了一碗温水,放了半勺小苏打，让我喝下去，那味道又咸又涩，我皱着眉喝完，胃里果然舒服了些，临走时，外公递给他五块钱，是诊费，刘医生没收，只说：“让孩子记着这个教训吧。”
外公坐在床边,给我讲了段往事，他年轻的时候，村里有个叫小六子的人，也是山楂吃多了，结果胃出血，差点送了命。“山楂这东西，助消化是真，但吃多了反噬也是真，凡事都得有个度。”
那件事之后,我有好几年看见山楂就牙根发酸，直到上了高中，才重新接受这种水果，但现在我再吃山楂，每次不会超过五颗，不是不想吃，而是身体记住了那次教训。
后来我查了些资料,才知道山楂吃多了确实不好，山楂含有大量的有机酸和果酸，会刺激胃黏膜，导致胃酸分泌过多，引起胃痛、反酸、烧心，最要命的是，空腹吃山楂更容易出事，因为胃里没有食物缓冲，酸直接作用在胃壁上，如果长期大量食用，还可能形成胃结石。
中医也讲山楂“醒脾气，消肉食”，但“多食耗气，损齿，易饥”，连古人都知道，再好的东西也不能贪多。
如今每到山楂上市的季节,看到街边卖的糖葫芦、山楂糕，总有年轻人买一大兜子吃，我总会想起那年秋天，那棵老山楂树，还有胃里翻江倒海的疼，山楂这东西，就像是生活里的甜言蜜语，听着顺耳，但信得太多，就容易消化不良。
酸酸甜甜的岁月里,藏着最朴素的道理：万物皆有度，适可而止才是智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