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笨拙地夹起一根细毛,轻轻一扯,带出一点油脂,那根毛在镊子间颤巍巍的,像刚拔掉的睫毛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也是这样教我拔鸭毛的——先用镊子夹住,顺着毛根的方向,手腕轻轻一抖,她说,不能用蛮力,要像对待新长出的头发那样温柔。

去毛是个慢功夫,一根一根地捏,一根一根地拽,手指很快就酸了,我这才明白,为什么菜市场里褪好毛的鸡要贵上几块钱,这世上最烦人的事,就是对付那些看似微不足道、却又无处不在的细枝末节。
可母亲不厌其烦,她坐在小凳上,戴着老花镜,把整只鸡翻来覆去地检查,脖子上的茸毛,翅膀下的软毛,脚趾间的细毛——她像考古学家清理文物一样,用镊子一点点剔除那些藏匿在缝隙里的杂质,每拔下一根,她都要举到眼前看看,确认是毛而不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看这个地方,”她指着鸡翅根说,“这里的毛最难去,因为它长得深,又贴着骨头,你得先把皮绷紧,再慢慢挑出来。”她示范给我看,手很稳,动作很轻,仿佛那不是一只待烹的鸡,而是一件即将完成的工艺品。
我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故事,早年他在公社食堂当厨师,过年杀猪,要用烧红的铁棍烫猪皮上的毛,铁棍烙在皮上,滋啦作响,焦臭味弥漫整个院子,他说,去毛这件事,看起来简单,其实最考验耐心,要快,要准,还要保持皮的完整,就像做人,把表面的事做干净容易,把看不见的细节整理好才见功夫。
母亲终于检查完了最后一遍,把鸡放进盆里冲洗,水冲过光滑的皮,再没有一根毛茬,她直起腰,揉了揉眼睛,笑着说:“好了,可以下锅了。”
我忽然觉得,这不仅是去毛,更像是一场修行——剔除那些多余的、杂乱的、妨碍我们看清本质的东西,生活里有多少这样的“毛”呢?那些无用的焦虑,多余的比较,琐碎的烦恼,它们像细毛一样扎在时间的皮肤上,需要我们用耐心一根根拔除。
母亲用镊子敲了敲盆沿:“发什么呆?去切姜,准备炖汤了。”
我回过神,笑了,原来所谓的生活美学,不过就是在一只鸡的去毛中,学会如何温柔地对待每一个细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