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子的东头,有一棵老槐树。

老槐树有多老?村里最年长的张奶奶说,她嫁过来的时候,这棵树就已经这么粗了,三个成年男人合抱,手指头勉强能碰到一起,树皮皴裂如千层底,每一道缝隙里都藏着光阴的尘埃。
可今年春天,这棵老槐树开了一树的花,白得晃眼。
“怪了,真是怪了。”张奶奶拄着拐棍站在树下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细碎的光斑,“这棵树可是有年头没开过花了,少说也有二十年。”
二十年前,张奶奶的孙子陈小树刚出生,那一年,老槐树最后一次开花,花开过后,槐角挂满了枝头,陈小树就是在那一年被父亲抱到树下,认了老槐树当干爹,镇上的老人说,认树为亲,能保孩子平安长大,长命百岁。
孩子改不了口,跟着大人们叫“树爷爷”,每年春天,陈小树的母亲都会在树下摆上香烛,磕三个头,念叨几句“树爷爷保佑”。
陈小树七岁那年,父亲外出打工,再也没有回来,母亲带着他在镇上开了间小面馆,起早贪黑,硬是把一个没爹的孩子拉扯到了二十七岁。
二十七岁的陈小树,不再叫陈小树了,他给自己改了名字,叫陈远方,远方,是他用尽力气想要抵达的地方。
大学毕业那年,他收拾行李准备去南方,母亲站在老槐树下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一张皱巴巴的存折塞进他手里,陈远方上了车,没有回头,他不想看到母亲的白发,不想看到老槐树的枯枝,不想看到那个困住他一生的地方。
南方很好,高楼大厦,霓虹灯火,琳琅满目的商品,行色匆匆的人群,他在写字楼里做程序员,每天对着屏幕敲击代码,下班后回到出租屋,刷短视频,点外卖,有时候连灯都不开,就坐在黑暗里。
偶尔,母亲会打电话来,声音很轻:“远方,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?”
“忙,等忙完这阵。”
这一阵,就是三年,三年里,他只回去过一次,还是因为母亲的手机打不通,他连夜买了火车票赶回去,推开家门,母亲正蹲在水池边洗菜,看到他,愣了一下,随即笑开了花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极了老槐树的树皮。
那天晚上,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,陈远方却吃得心不在焉,他在手机上回复工作消息,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,也照着母亲花白的头发。
“远方,你那个头像...”
“什么?”
“树爷爷,开花了。”
陈远方这才想起,他的微信头像还是老槐树的照片,那还是他上学时拍的,树已经不年轻,枝干枯瘦,叶子稀疏。
“怎么可能?”他头也不抬,“那棵树早就老得不行了。”
母亲没有再说话,她盛了一碗汤,放在他手边,汤里的热气袅袅上升,模糊了她的脸。
陈远方再次接到母亲的电话,是一个月前。
“远方,你回来一趟吧,我想带你去看看树爷爷。”
“妈,我真的走不开...”
“不耽误你多长时间,就看一眼。”母亲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。
陈远方叹了口气,订了周末的机票。
他想象了无数种母亲的样子——更老了,更瘦了,白发更多了,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推开家门,看到的竟是一个正在院子里跳绳的母亲。
是的,跳绳。
五十多岁的母亲,扎着一个马尾辫,穿着一件碎花裙子,绳子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,她的脚轻盈地跳起落下,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。
旁边的椅子上,还坐着一个老人,穿着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老人站起来,指着母亲说:“你看看你妈,像不像十八岁?”
陈远方的第一反应是懵,第二反应是恼。
“妈,你到底在干什么?”
母亲红着脸,笑得像个孩子:“远方,你回来了,明天我们去树爷爷那儿。”
老人走过来,拍了拍陈远方的肩膀:“小伙子,别着急,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老人就是那天夜里和陈远方、母亲一起吃饭的人,原来,老人姓周,是县城中学的退休教师,半年前,他路过老槐树,看到母亲在那里拜树,两人就聊了起来,周老师告诉母亲,他在报纸上看到过一个奇闻,说世界上有一种树,能让人“还老返童”。
“那是假的!”陈远方差点拍桌子,“妈,你怎么连这种话都信?”
母亲低下头,没有反驳,周老师倒是笑了:“信不信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妈这半年,比过去二十年都开心。”
陈远方说不出话来,他看着母亲,鱼尾纹还在,白发也还在,但她的眼睛里确实有一种很久没见过的东西——光彩。
第二天一早,母亲换了那件碎花裙子,拉着陈远方来到老槐树下。
老槐树开花了,满树的白花,像云,像雪,又像把天上的星星全都摘下来挂在枝头。
“这棵树啊,跟咱家的人一样,年轻过,也老过,可它活了这么久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该老的时候老,该开花的时候照样开花。”母亲说着,声音有些哽咽。
周老师掏出手机:“来,给你们拍张照。”
“你这头发,得弄弄。”母亲伸手理了理陈远方的衣领,又踮起脚尖,想给他把碎发别到耳后。
陈远方低头看着母亲踮起的脚尖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小时候,母亲也是这样替他整理衣领,那时候的他还小,母亲的身形还算挺拔,踮一下脚就够了,后来他越长越高,母亲替他整理衣服的时候,踮起的脚跟越来越高,越来越高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他开始嫌弃母亲的双手粗糙,嫌弃她说话大声,嫌弃她在学校门口等他时穿的衣服土气,他不再让她碰他,他以为走得很远很远,就能甩掉家乡所有的穷酸和土气。
可此刻,在满树的槐花下,母亲的踮起的脚尖,像一根刺,扎进了他心里最深的地方。
周老师举起手机:“茄子!”
咔嚓一声,画面被定格,照片里,母亲笑得天真灿烂,陈远方的眼眶却是红的。
陈远方在镇上待了三天,这三天里,他陪着母亲去菜市场买菜,听她用方言和小贩讨价还价;陪她做手擀面,看她把一团面揉得又光又滑;陪她在院子里打乒乓球,她挥拍的姿势笨拙得像企鹅,却笑得前仰后合。
她成了比他更像孩子的大人。
三天后,陈远方回南方,临行前,他又去老槐树下站了很久,槐花已经开始凋谢了,风一吹,花瓣像雪一样落在他的肩上。
他想起小时候在树下玩的场景,想起母亲每年来这里烧香磕头,想起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点点滴滴。
原来,“还老返童”从来不是什么魔法,它只是一种选择,一种在时间的洪流中抓住当下的选择。
他掏出手机,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:“妈,等我回来。”
那边回得很快:“好。”
又补了一条:“树爷爷说,下个月还要开花。”
陈远方笑了。
他没有戳穿这个谎言,就像母亲从来没有戳穿过他在南方混得很差的谎言一样。
他知道,老槐树明年未必还会开花,可那又怎样呢?此刻的槐花,已经开过了。
而母亲的白发,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回到南方后,陈远方把微信头像换成了槐花树下母亲的照片,同事们都说,这个阿姨真好看,笑起来像个小姑娘。
他点点头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了一行字:
“还老返童,不过是有人愿意用还剩下的光阴,陪你重新过一遍从前的日子。”
原来树爷爷从来不是什么神仙,真正的神仙,叫母亲。
她用自己的青春,换来了他的长大,他又该用余生,一颗一颗地把丢失的星星,重新挂回母亲的夜空里。
陈远方点开购票软件,买了下周五回家的票。
这一次,不是“等忙完这阵”,是他要回去,亲眼看看老槐树的下一场花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