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树这个名字,我是从祖父口中听来的。

祖父说,周树是我们村里最老的树,也是一位老人,那年夏天,我第一次见到他时,他正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佝偻着背,手里攥着一把蒲扇,慢悠悠地摇着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跳跃,像极了那些光影里漂浮的尘埃。
“你就是小木头吧?”他眯着眼看我,声音干涩得像风吹过枯叶。
我点点头,却不敢靠近,他太老了,老得让我害怕,祖父推了我一把:“叫周爷爷。”
“周爷爷。”
他笑了,露出稀疏的牙齿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递给我,糖纸已经有些化了,黏在手上,我不大想要,可祖父的眼神让我不得不接过来。
此后每个夏天,我都会在村口见到周树,他就像那棵老槐树一样,扎根在那里,风雨无阻,村里人都说,周树守着那棵树,已经守了六十年。
六十年,这是一个我无法想象的时间跨度,对于当时的我来说,一年都长得望不到头,何况六十年?
后来我才渐渐知道,那棵树是周树年轻时种下的,种树那年,他的新婚妻子在院子里种下一棵小槐树苗,笑着说:“等树长大了,我们就在树下乘凉,看我们的孩子满地跑。”
可是孩子还没来,妻子就病倒了,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,带走了村里许多人,也包括她。
妻子走后,周树没有离开,他把那棵槐树从院子里移到了村口,每天来看它,给它浇水、修剪枝叶,有人劝他再找一个,他只是摇头,有人说他傻,他也不辩解。
“树在,她就在。”他是这么说的。
一守就是六十年。
我渐渐长大了,离开村子去城里读书,每年暑假回来,周树似乎都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样佝偻着背坐在树下,手里摇着蒲扇,只有那棵槐树,越来越粗壮,树冠越来越茂密,荫蔽的面积越来越大。
村里人开始把那棵槐树叫做“周树”,两个孩子说:“我们去周树下面玩。”大人们说:“碰头的地方,周树那儿。”
树名变成了人名,人名变成了地名。
我想,这或许就是一个人在一个地方最好的归宿——把自己活成一棵树,活成一个坐标,活成别人的记忆中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名字。
大三那年暑假,我照例回村,走到村口,却不见了周树,那棵槐树还在,枝叶摇曳,树叶沙沙作响,树下的石凳空着,蒲扇搁在凳子上,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。
祖父告诉我,周树上个月走了。
“走的时候,还惦记着那棵树。”祖父的眼睛有些红,“让我们别忘了浇水。”
我在树下坐了很久,阳光穿透树叶的光影,依然在跳动,只是坐在阴影里扇扇子的人不在了,可说来奇怪,我并没有觉得特别悲伤,也许是因为那棵树还在,长得那么好,到了夏天,还能给过路的人一片阴凉。
周树是谁?我现在可以回答了:周树就是那棵老槐树,老槐树也就是周树,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,把生命扎进土里,在光阴中生长,在风雨中坚守,当一个人的名字和一棵树融合在一起,当他的名字变成一个地标,一种象征,他就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永生。
后来我离开村子,去了更远的地方,大城市里,街道纵横交错,高楼大厦鳞次栉比,这里不需要路标,手机地图可以告诉你一切,可是每次迷路的时候,我都会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,想起摇着蒲扇的老人。
城里没有人把自己活成树,没有人的名字可以变成地名,城市太大了,人来人往,谁都不会真正属于谁,我们只是路过的风,吹过去就散了。
也许有一天,我也会回到那片土地,不需要地图,不需要导航,只要找到那棵老槐树,就知道该往哪里走,因为树还在那里,根深叶茂,一如从前。
周树不在了,周树还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