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头一回听见这名字,怕是要愣一愣,什么叫鞭菜?难道是拿鞭子抽过的菜吗?倒也有几分说对了一半。

在我们那地方,鞭菜不是说菜本身被鞭打过,而是说这道菜“鞭”得动你的胃口,说白了,就是把那些平日里硬邦邦、冷冰冰,不肯轻易服软的食材,一鞭子一鞭子地收拾得服服帖帖,直到它心甘情愿地交出味来。
我外婆是做鞭菜的一把好手,她老人家常说,有些菜是娇养惯了的,放到锅里温柔地扒拉几下就熟了,那是给娇俏的人吃的,可有些食材,生来就带着一股子倔脾气。
你看那牛蹄筋,刚买回来的时候,硬得像一块冬天的石头,刀切不动,牙咬不动,你要它上桌当一道好菜?先得过了三道鞭。
第一道鞭,是水里的鞭,大锅里烧滚了水,蹄筋“哗”地一声倒进去,大火沸着,烫得它在锅里翻来覆去,这叫去腥去膻,这一番折腾下来,它软了三分,还不够。
第二道鞭,是火上的鞭,换了清水,加八角、桂皮、老姜,小火慢慢地煨,这一煨就是个把时辰,火苗像是鞭梢,一舔一舔地舔着锅底,热力透过铁锅,丝丝缕缕地渗进蹄筋里去,这时候的蹄筋,已经完全软了身子,晶莹剔透的,筷子一夹就知道。
第三道鞭,才是真正的“鞭”,炒锅里下了油,爆香蒜末干辣椒,蹄筋切了块倒进去,大火爆炒,铁锅与食材碰撞的声响,锅铲上下翻飞的动作,真像挥舞着一根无形的鞭子,酱油、蚝油、一勺糖,顺着锅边淋下去,“刺啦”一声,香气四散开来,出锅前再撒一把青蒜末,那颜色翠绿得招人疼。
鞭菜不光是驯服了那些倔强的食材,更是驯服了我们那倔强的日子。
我想起小时候,冬天日头短,天黑得早,外婆在灶台前忙活着那道鞭菜,厨房里热气腾腾的,外面北风刮得呜呜响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冻住似的,可一闻到那香味,心里就暖了,像有根鞭子把寒冷从身体里赶了出去。
那时候穷,能吃上鞭菜的次数不多,每次都是有大日子:谁谁考上学校了,谁谁从外面回来了,或者过年,鞭菜是待客的排面,也是对自己辛苦一年的一种犒劳。
一根牛蹄筋,从倔到软,从无味到有味,像是我们这代人的成长——哪个不是被生活左一鞭、右一鞭地“鞭”出来的?只不过有人被鞭倒了,有人被鞭得更硬实了,而有些人被鞭出了滋味。
外婆是个要强的女人,外公走得早,她一个人拉扯大了几个孩子,她说,日子就像那些硬邦邦的食材,你不收拾它,它就收拾你,你得有耐心,得有办法,火候到了,一切都会变软的。
我现在总算明白,“鞭菜”的“鞭”,不是惩罚,是打磨,每个硬邦邦的食材,都会有软下来的时候;每个不好过的日子,总会有过去的一天。
就像那些干辣的辣椒,跟软糯的蹄筋相遇,在锅里纠缠着、碰撞着,最后成就了一道叫人拍案叫绝的菜,你说不清是辣椒成全了蹄筋,还是蹄筋成就了辣椒,只知道它们都在这场“鞭策”里找到了最好的自己。
后来去饭店也点过类似的菜,端上来摆盘是好看的,味道也挑不出毛病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大概是少了外婆挥动锅铲时那飞扬的神采,少了那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热热闹闹地吃出一头汗来的痛快。
鞭菜上桌,一大家子人坐在昏黄的灯光下,母亲给外婆夹菜,外婆给我夹菜,筷子碰着碗沿,发出清脆的声响,窗外是凛冽的冬夜,窗内是暖洋洋的人间烟火。
一盘好菜,不只要有好滋味,更要有好回忆,那被生活一遍遍“鞭打”出来的滋味,才最让人念念不忘,像外婆说的:人呐,不怕被“鞭”,怕的是被“鞭”得没了自己。
那才是真真的鞭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