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笔忘字,大概是这年头每个人都遇到过的事,我写字的地方,电脑是主角,笔是配角,偶尔用一下,竟会生出几分生疏,一个字明明就在脑子里盘旋,生生地卡在半路,怎么也落不到纸上,这时,有人会指点你:“揉揉手腕内侧,对着小指的那块骨头缝儿。”这便是神门穴。 神门穴是手少阴心经的原穴,是心气出入的门户。《灵枢·九针十二原》上说:“五脏有疾,当取之十二原。”心藏神,主血脉,人的一切思绪、情感、记忆,都系于这一方寸之地,神门穴便是这扇门,当你心神不安,思绪纷扰,或是记不得事情的时候,揉一揉这里,仿佛能打开一条通道,让那些淤塞的东西畅快地流淌出来。

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旧小说,讲的是道家修炼的事,书里说,人身体里有一道门,叫“神门”,是元神出入的通道,人要修到一定境界,才能推得开这道门,让元神出去,看看三界外的天地,那时不懂,只觉得玄之又玄,后来才知道,这“神门”在道家丹法里,指的是眉心的印堂穴,又叫“玄关”,据说修炼的人到了某个关口,眼前会忽然亮起一扇门,推开它,便是另一番光景,这景象,不是想见就能见的,非得心静如水,意念专一,才能偶有所得。
这样想着,我不禁看了看窗外,天已经暗了,城市的灯火渐渐亮起来,远处的高楼上,霓虹灯一闪一闪的,我忽然有些恍惚,在这样的光芒里,在这样喧嚣的夜里,还有多少人记得自己心里那道门呢?我们每天忙着赶路,忙着应酬,忙着在各种屏幕间切换,生怕错过了什么,我们的心神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,在巴掌大的空间里扑腾着,却不知道笼子外面尚有天地。
有一天下午,我在公园里遇到一个老人,那时阳光正好,银杏叶正黄,一片一片地落在草地和石阶上,老人坐在长椅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打盹儿,他的左手腕搭在膝盖上,右手拇指轻轻按着左手腕的内侧,一下一下地揉着,我走近了,坐在他旁边,他睁开眼,对我笑了笑。
“您这是在按神门穴?”我问。
“是啊,”他说,“人老了,心神容易散,按按这里,就能把心收回来,好比一扇门,开了关,关了开,让它通着就行。”
“通着就行?”我不解。
“对,门不能总开着,那样风会大,会把心吹乱;也不能总关着,那样气会滞,会闷出病来,得让它通着,该开时开,该关时关。”老人说着,又闭上了眼睛。
我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,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道神门,只是我们常常忘了它的存在,门那边,有我们的本心,有我们最初的样子,可我们总是忙着往外看,忘了往里看,我们以为世界在远处,其实最远的,往往是自己心底的那道门。
想起《庄子》里有个故事,说黄帝到崆峒山去问道于广成子,问他如何能长久地治理天下,广成子说:“你问的,是治天下的事;我要说的,是修身的事,你连身都没修好,怎么治天下?”黄帝听了,回去清心寡欲三个月,再来问,广成子才告诉他:“至道之精,窈窈冥冥;至道之极,昏昏默默。”庄子说的,其实就是那道门。
我们活在世上,总要面对许多门,有形之门,无形之门;进的门,出的门;开的门,关的门,有些门,我们挤破了头也要进去;有些门,我们想尽办法也要关上,可有一个门,不大不小,不新不旧,就在你心里,它很特别,从来没有锁,门栓在你手里,开还是关,全看你自己。
这个门,就是神门。
夜深了,我关掉电脑,揉了揉腕上的神门穴,一种微微的酸胀感沿着手臂传上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疏通了,我不知道门外是什么,但我想,也许我并不需要知道,我只要知道它在那里,就够了,有门可开,总比四面墙壁要好得多,而我,也愿意守着这道门,在适当的时候推开,让一些被遗忘的东西进来,或者,让一些被困住的东西出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