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那个周末,他回了趟老家。

车停在村口,他沿着儿时上学的小路往里走,路边的田里长满了杂草,有些田埂已经塌了,他记得小时候,这片稻田到了夏天就绿得晃眼,风吹过来,稻浪一层推着一层,像绿色的海,那时的田埂被打理得整整齐齐,每一条都笔直干净,像用尺子量过一样。
他看见自己的爷爷正蹲在自家田边发呆。
“爷爷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老人回过头,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“鑫娃回来啦。”老人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土,“你看这地,都荒了。”
田鑫这才注意到,爷爷面前的那块田,只有靠近田埂的一小片种了菜,其余的地方都长满了狗尾巴草和牛筋草,那些草很猖狂,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吹,就东倒西歪地摇着。
“我爸又没回来?”
“他哪有空。”爷爷叹了口气,“你爸跟你一样,在城里忙。”
田鑫沉默了,他知道,村里的人越来越少,而且还在减少,年轻人都走了,去城里打工、上学、定居,留下的全是老人,像守墓人一样守着这片越来越荒芜的田野。
“爷爷,要不你也去城里住?”
老人摇摇头:“我走了,这地就真没人管了。”
那天下午,田鑫跟着爷爷在地里拔草,土很硬,草根扎得很深,拔起来要费很大力气,爷爷一遍一遍地教他:“草要连根拔,不能只拔叶子,不然还会长出来。”他弯着腰,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腰酸背痛,但心里却莫名地踏实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给你取名叫田鑫吗?”爷爷突然问。
田鑫摇头。
“田,就是土地,鑫,三个金,是希望你能守住这土地,让它生出金子来。”爷爷擦了把汗,“你爸是没指望了,就看你了。”
田鑫没说话,他想起自己在城里的出租屋,想起每天面对的那台电脑,想起那些没完没了的“大一点”和“小一点”,他忽然觉得,那些东西都很轻,轻得像风,吹过就没了。
而此刻他手里握着的这把土,是沉的。
回城后,田鑫变了,他开始在业余时间研究农业知识,学怎么用机械种田,学怎么改良土壤,周末不再去网吧,而是在网上找各种农业论坛,跟天南海北的种植户交流,他的设计工作也没落下,反而因为有了踏实的心境,做得比以前更好了。
三个月后,他再次回去,跟爷爷说了他的计划。
“我想种田,但种不一样的田。”他说,“不种水稻,种果树,种那种四季都能有收获的果树,用科学的方法种,既省力,又能赚钱。”
爷爷沉默了很久,最后点了点头:“你只要肯种,地就给你。”
田鑫真的辞了城里的工作,回到了村里,他先承包了爷爷家附近几十亩荒废的田,然后请来农业专家做规划,种上了蓝莓、猕猴桃和晚熟的桃子,头一年,只收获了一小部分,但也足够让他看到希望。
第二年夏天,蓝莓成熟了,紫色的果实挂满枝头,在阳光下闪着光,他拍照片发到朋友圈,订单像雪花一样飞来,他还开了直播,教大家怎么挑选蓝莓,怎么辨别好坏,怎么把蓝莓做成酱,粉丝越来越多,最多的时候,一场直播有上万人看。
村里人开始好奇,有些人来看,有些人问,田鑫不保留,把学到的都教给他们,慢慢地,有人跟着他一起种,荒废的田一块一块地重新绿了起来。
爷爷的身体依然硬朗,每天都要到田里转转,他会摸摸蓝莓的叶子,看看果子的颜色,然后满意地点点头,有一次,爷爷对田鑫说:“你比你爸强,你爸只知道赚钱,你知道吗,你守住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根。”爷爷说,“人有根,才不会飘,地有根,才长庄稼。”
田鑫笑了,他想起自己的名字,想起那个“鑫”字,三个金,不是让他守着土地去挖金子,而是让他用土地生出金子来,这金子不是钱财,是希望,是传承,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生机。
他站在田埂上,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,近处成片的果树,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,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这地,我守住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