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斜阳里,我又回到了故乡的田埂上,稻子已经收割了,只剩下短短一截茬子,齐崭崭地立在田里,远处的山峦染上了青黛的颜色,几缕炊烟从屋瓦间袅袅升起,忽然,我在路边发现了一丛禾麻——那阔大的叶子已经有些枯黄了,却还倔强地举着几颗圆滚滚的果实,我蹲下身,轻轻摸了摸那粗糙的叶片,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亲切。 禾麻,在我们这儿的土话里,就叫做“麻”,我小时候,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要种上一片,那时节,田边地角,房前屋后,到处都有它们的身影,春天的禾麻长得飞快,青绿青绿的,叶片像一把把张开的小伞;到了夏天,便有一人多高了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像是一道道绿色的浪,奶奶总是在初秋时候,拿一把镰刀,把那高高的禾麻砍下来,捆成一捆一捆的,放在场院里晒,晒干了的禾麻秆儿,轻轻一折就断了,露出白白的内芯来,奶奶便把外皮剥下来,搓成麻绳;那麻绳结实得很,奶奶用它来纳鞋底,缝口袋,一用就是好几年。 记忆最深的是收禾麻的时节,太阳还没出来,露水还在叶子上闪着光,我和堂弟就被奶奶叫起来帮忙,我们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田埂上,去掰那熟透了的禾麻果实——我们叫它“麻梭子”,那些麻梭子圆鼓鼓的,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,轻轻一碰,便有小籽儿落下来,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装进口袋里,生怕漏掉一颗,奶奶说,这些籽儿明年还要种呢。 秋天的夜晚,家家户户都坐在院子里剥麻,月光清清的,洒在剥了一半的禾麻秆上,白花花的,剥麻是个细致活,得先把外皮撕开一个小口,然后顺着秆儿往下捋,一边捋一边把皮和瓤分开,那外皮薄薄的,韧韧的,洇着淡淡的青黄色;瓤则是白白净净的,像一段段象牙,剥到夜深了,手上便有了麻味儿,涩涩的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香,奶奶常说,麻味儿能驱蚊子,所以我们小孩子总是抢着剥,剥下来的皮,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;瓤呢,就晒干了当柴烧,烧起来的时候,有一股子淡淡的药香,很好闻。 后来,塑料绳子、尼龙袋子多了起来,就没人再种麻了,田埂上偶尔还能见到几株,都是野生的,稀稀拉拉的,去年我回老家,看见村东头的王奶奶还在剥麻——她已经八十多岁了,背驼得厉害,剥麻的手却还是那般灵巧,她身边围了几个小孩子,好奇地看着,却不肯学,王奶奶笑着骂了一句:“现在的伢子,手都金贵了。”可她的眼里,却分明有了一丝落寞。 风吹过来,那丛禾麻沙沙地响着,像在低低地说着什么,我忽然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“不稼不穡,胡取禾三百廛兮?”古人把禾麻与稼穡并列,足见其重要,我眼前的这株禾麻,不过是千万株里毫不起眼的一株,然而在我心里,它却牵着一整个时代的记忆,那些在麻地里度过的夏夜,那些剥麻时听来的故事,那些麻绳捆扎的年月,都随着这株禾麻,一一浮现出来。

回到家里,母亲正在灯下补一件衣裳,她用的线是尼龙的,亮闪闪的,我说起看见的禾麻,母亲摇摇头说:“现在谁还用那个呢。”可她的目光,却在灯影里游移了一下,仿佛想起了什么,我忽然明白了,禾麻不只是植物,它是一种情结,它长在故乡的土地上,也长在每个人的记忆深处,那些曾经被麻绳系住的,不只是布匹和口袋,还有我们再也回不去的童年,和那段虽然贫瘠却无比丰盈的岁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