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的最后记忆,是扶着墙往外走,走廊的灯在头顶旋转,天花板像要塌下来,后来据朋友说,我在路边吐得一塌糊涂,吐完了就坐在马路牙子上哭,哭得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,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我弄上车,我还在车里骂骂咧咧,不知道在骂谁。

醒来时已经天亮,头裂开一样的疼,窗外有鸟叫,阳光刺眼,满屋子都是浓重的酒臭味,我挣扎着坐起来,发现衣服还穿着,鞋丢了一只,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飞行模式,喉咙干得像要着火,舌头上一层厚厚的舌苔,口腔里翻涌着隔夜的酸腐气。
愣愣地坐着,昨晚的事像梦境一样,断断续续,我记得说过很多话,但说了什么,怎么也想不起来,翻看手机通话记录,凌晨两点给三个朋友打过电话,还给前女友发了一条语音,没敢点开听,直接删了。
这就是喝多的代价,其实那晚本没想喝那么多,可席间有人提起往事,说起那些来不及告别的人,说起那些再回不去的日子,酒就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,起初是为了压住翻涌的情绪,后来是在情绪里找酒,把自己扔进那琥珀色的液体里,什么都不想,又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但第二天总要醒的,醒来的世界比喝醉时更真实,也更要命,头疼可以忍,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也能忍,最难忍的是那种羞耻感,你想起自己发酒疯的样子,想起那些失态的时刻,想起旁人怜悯或嫌弃的眼神,更糟糕的是,那些你以为能被酒精淹死的烦恼,一个都没少,反而借着酒劲,全都浮了上来。
邻居老张前年喝多了,从二楼楼梯上滚下来,摔断了三根肋骨,躺在医院里,他跟所有人都说再也不喝了,可出院没两个月,又在酒桌上见他端着酒杯,脸红脖子粗地说:“感情深,一口闷。”老张媳妇跟他闹过,哭过,最后都不了了之,她说:“他呀,不是想喝酒,是想逃。”
这话说得真准,谁喝酒是为了喝醉呢?不过是想找一个理由,让自己暂时忘记那些该做的没做、该说的没说、该挽留的没留住的事,酒精给了我们一个出口,让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软弱,名正言顺地拖延,名正言顺地逃避,可问题是,酒醒之后,一切照旧,你还是要面对那个不堪的自己。
有天陪领导应酬,我又喝多了,这次是在厕所里吐了半个小时,吐完了对着镜子发呆,镜子里的男人红着脸,眼睛里全是血丝,衬衫领子上沾着污渍,我忽然觉得恶心,不光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,而是对自己这种周而复始的放纵感到恶心。
后来慢慢地学聪明了,不是不喝,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,再好的酒,再温暖的局,也不能把自己的清醒给卖了,因为只有清醒着,你才能看见那些真正值得看见的东西,才能听见那些真正值得听的话。
现在偶尔还会喝一点,但再也不会把自己喝到断片,因为我知道,那种短暂的解脱,换来的往往是更深的空虚,就像那个凌晨两点的电话,你拨出去的时候以为能抓住什么,可等到接通,你只会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想说,说什么都没用。
人生的烦恼大概就像酒,重要的是你能喝多少,能不能在醉倒之前及时放下杯子,而那些真正重要的时刻——比如第二天醒来时,阳光正好,头不疼,胃不翻,还能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——那时候你才会发现,清醒真好。
至少,你还记得昨晚是谁送你回家的,下次见面,还好意思说声谢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