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昌镇的清晨,是从一声悠长的吆喝声开始的。

“豆腐——新鲜的豆腐——”
那声音穿过薄雾,沿着青石板路,从镇东头传到镇西头,我推开木窗,看见老街两旁的店铺正一扇扇地开启,像是这座古镇睁开惺忪的睡眼,店铺的招牌大多是木制的,黑底金字,有些已经斑驳,露出木头的本色,有家药铺的招牌上,“回春堂”三个字依然清晰,门楣上的雕花虽然残破,却还能看出当初的精美。
这是吉昌镇最古老的一条街,据县志记载,明朝洪武年间,这里就已是商贾云集之地,镇上最年长的李大爷说,他小时候,这条街上有五十多家店铺,锦缎铺、铁匠铺、茶馆、酒楼,应有尽有,逢年过节,街上挤满了人,舞龙舞狮的锣鼓声能传出去三里地,李大爷今年九十三岁,说话时眼睛望着远处,仿佛还能看见当年的盛景。
镇里的年轻人大多去了城里,只留下老人和孩子,临街的老茶馆里,几个老人正悠闲地下着象棋,茶馆老板姓张,今年六十多岁,他在这个位置守了四十年。“以前一天能卖上百壶茶,现在最多三五十壶。”张老板一边擦着桌子,一边摇头笑道,“不过也好,清净。”他的小孙女坐在柜台后面,正认真地画着画,我问她画的是什么,她抬起头,露出两颗虎牙:“画吉昌镇。”
镇外有条小河,河上有座石拱桥,桥身长满了青苔,桥下的水很浅,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,几个妇女在河边洗衣,棒槌声此起彼伏,河边有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住,镇上人说,这棵树有三百多年了,比吉昌镇的年纪还要大,树荫下,一个老人正教孙子吹笛子,笛声断断续续,像是这座古镇的呼吸。
镇中心的广场上,正在举行一场庙会,虽然没有以前热闹,但依然能感受到这座古镇的活力,卖糖人的老人手法麻利,一勺糖稀在他的手中变成了栩栩如生的龙和凤,孩子们围在周围,眼睛亮晶晶的,还有卖手工草鞋的、卖竹编的、卖剪纸的,每一样都透着传统的手艺。
我注意到一个特别的摊位,摊主是个年轻人,正专注地雕刻着一个木雕。“我爷爷的手艺,传到我这里已经是第三代了。”年轻人叫小陈,大学毕业后回到吉昌镇,接过了爷爷的刻刀。“现在的人喜欢机器做的东西,但我还是觉得手工的有温度。”他的木雕很精致,有亭台楼阁,也有花鸟鱼虫,他说,他想把吉昌镇的一草一木都刻进木头里。
傍晚时分,夕阳把整个吉昌镇染成了金色,炊烟袅袅升起,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,老街上,一个卖烤红薯的摊主一边吆喝,一边往炉子里添柴,几个放学回家的小孩,花几块钱买个红薯,热乎乎地捧在手里,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。
夜幕降临,吉昌镇渐渐安静下来,月亮升起来,照在古老的屋檐上,照在青石板路上,照在那棵老槐树上,河边的笛声又响起来,这次的旋律很慢,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。
我沿着老街慢慢走,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,看着那些斑驳的墙面,看着那些关闭的店铺,我突然有些难过,吉昌镇像是被时间遗忘的一角,它固执地保持着旧日的模样,却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,镇上的人越来越少,许多老房子已经无人居住,有些已经坍塌,年轻人都说,吉昌镇太旧了,太慢了,跟不上时代的步伐。
但当我看见小陈专注雕刻的样子,看见那些孩子在庙会上欢快的笑脸,看见老人们在茶馆里悠闲的下棋,我又觉得,吉昌镇或许不需要改变,它就像那棵老槐树,扎根在这片土地上,用它的方式延续着自己的生命,慢一点,旧一点,又有什么关系呢?
夜深了,吉昌镇沉沉睡去,月光下,它像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,安详而从容,明天,太阳还会升起,豆腐的吆喝声还会响起,茶馆里还会升起茶香,河水还会流过石拱桥,这就是吉昌镇,它在这里,已经等了很久,还会继续等下去,也许,它等的是一个更好的时代,一个让所有古镇都能找到自己位置的未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