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女人的器具,最是细微处见得情深。
梳妆台是第一个,它们往往不大,一张窄窄的桌面,一面镜子,几个抽屉,便是一个女人的全部世界了,镜子里映出的,是晨起时慵懒的面容,是临睡前卸下的脂粉,是岁月悄悄留下的痕迹,那些瓶瓶罐罐里装着的,不单是胭脂水粉,更是一个女子对光阴的温柔抵抗。
梳子是最贴心的,木梳、骨梳、角梳,齿齿相扣,穿过千丝万缕的青丝,小时候看母亲梳头,她总是慢慢地,一梳一梳地,像是在数着什么,长发的女子,梳子便是她的知己,那些解不开的结,顺不顺的缕,都要靠它一一理顺,待到头发花白,梳子还是一样的梳子,只是动作渐渐慢了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二
妆奁是女儿家的心事,一个漆木的小匣子,层层叠叠,装着她全部的秘密,里面有母亲给的金镯子,姐姐送的银耳环,还有自己攒钱买的那枚珍珠发夹,妆奁的抽屉,拉开来是细细的响,像是诉说着什么,每件饰物都有自己的故事,都沾着某个时刻的温度。
那个年代,女孩子出嫁时,妆奁是必须的,里面装着丈夫家的聘礼,娘家给的陪嫁,但更多时候,装的是一个女子的梦——她幻想着自己戴上那支凤钗的模样,想着如何让那些珠翠在发间生辉,妆奁是她的城堡,里面住着一个待嫁的新娘,住着她对未来的全部憧憬。
三
绣花的绷子,却是另一番天地了,圆圆的竹绷,绷着一方素白的绸缎,针线穿梭,像游走的鱼儿,在银白的水面上留下细细的涟漪,那些绣出的花样,都是女子心里的语言,花开了,鸟飞了,蝶舞了,都是她们说不出口的话。
听老一辈人说,从前女子绣花,绣的是心境,心情好的时候,绣的是牡丹争艳;心里苦闷,绣的是秋叶落花,一针一线,都是情思,最见功夫的是双面绣,正面是花,背面也是花,两面都看着一样的好,像是说她面子上强撑着,心里头也不能输了。
四
最让人心心念念的,是那双绣花鞋,鞋面的花样,往往是新娘自己绣的,红色的绸面上,绣着并蒂莲花,鸳鸯戏水,那细细的针脚,密密的,像是要把所有的祝福都绣进去,鞋底是要纳得结实的,因为要走过长长的路,要走过山山水水,走完漫长的一生。
五
缝纫机是后来才有的,铁制的机身,漆成绿色的,或是黑色的,转轮一转,针头就飞快地上下摆动,像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,母亲总是坐在缝纫机前,给我们做衣裳,嗒嗒嗒嗒的声音,是童年最熟悉的催眠曲,一件衣裳要量体裁衣,要剪裁,要缝制,最后还要熨烫,那些布片,在母亲手里,变成了我们的裙子、衬衣、棉袄。
母亲手指上有厚厚的老茧,那是常年踩缝纫机留下的,她说,年轻的时候,给人家做衣裳,一天能踩十几个小时,那些年,缝纫机就是她的生计,是她养家糊口的工具,再后来,日子好过了,缝纫机却闲下来了,偶尔用用,也是缝缝补补,不再做新衣裳了。
六
还有那顶针,是戴在中指上的,铜的,铁的,银的,上面密密的小坑,每一针都要去顶一下,防着针扎了手,顶针用久了,会磨得发亮,亮得能照见人影,那光亮里,是一个女人缝补了多少岁月的见证。
量衣的软尺,也是必不可少的,软软的一卷,量肩宽,量腰围,量裙长,这尺子量过太多太多,量过新娘的胸围,量过婴儿的襁褓,量过亡人的寿衣,它不说话,却知道一个女人一生的尺寸。
七
这些器具,现在渐渐远了,年轻的女孩子,化妆台上摆满了国际大牌,梳子也变成了电动按摩梳,那些妆奁、绣绷、缝纫机,都成了博物馆里的展品,偶尔看到,只觉得新奇,却不知道它们曾经承载过多少女人的悲欢。
只有那些老式的顶针、绣花针、量衣尺,还在奶奶的针线盒里躺着,她们太老了,老得连小辈都觉得碍事,可是奶奶舍不得丢,说这些东西,是陪着她从姑娘变成老太太的,每一件,都有故事。
八
我去看一位老奶奶,她床头还摆放着那个妆奁,漆已经斑驳,铜锁也锈了,她打开给我看,里面是一把木梳,一对银耳环,还有几枚针,她说,这把木梳,是她母亲留下的,用了快八十年了,那对耳环,是当年定亲时丈夫送的,只戴过三次。
“还有这些针,”她拿起几枚生锈的绣花针,“年轻时,就用它们绣嫁衣、绣被面、绣小孩的鞋,现在眼睛不好喽,绣不动了。”她笑着,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的瓣。
我想,这些器具,其实不是器具,是光阴的容器,它们装着一个女人最美的年华,最深的心思,最暖的柔情,即使被时光磨得发暗,被岁月刻上痕迹,那些藏在一针一线里的温柔,依然在某个角落,静静地发光。
女人的一生,就这样被这些小小的物什串了起来,从梳妆台到妆奁,从绣绷到缝纫机,从顶针到软尺,每一件都是她的一个侧面,她的一个秘密,她的一腔情意。
那些器具,不说话了,但它们的沉默里,藏着千言万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