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了这么多年狗,我始终觉得,狗最有灵性的部位,是腿。

我家那只土狗,名字就叫腿腿,村里的老人笑我:“哪有给狗起名叫腿腿的?”我不解释,只是摸摸腿腿的脑袋,它仰起头看我,四条短腿紧扒着地面,尾巴摇得像雨刮器。
腿腿是前年秋天到我家来的,那时节,山上的柿子正红,路边的野菊花黄得晃眼,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,只记得它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瘦得皮包骨,两条前腿微微发抖,像两根枯树枝上挂着片破布,我妈心软,端了碗剩饭给它,它先是警惕地退了两步,然后慢慢上前,低头吃一口,抬头看我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野狗的凶光,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就这样,它住下了。
腿腿的腿确实短,跑起来却快,像安了两对弹簧,村里的鸡鸭猫猪它都瞧不上,唯独爱跟着我,我下地干活,它在我脚边绕来绕去,一会儿追蝴蝶,一会儿啃草根,我走快了,它便急了,“汪汪”两声,小跑着赶上,那四条短腿交替得飞快,身子一起一伏的,像田径运动员在做高抬腿训练,从田埂这头到那头,它不知疲倦,反复地跑。
冬天的早晨,霜重露寒,我赖在床上不肯起,腿腿便从它的窝里钻出来,小跑到我床前,两只前腿搭在床沿上,鼻子一拱一拱地蹭我的被角,我装睡不理,它急了,整个身子往上一蹿,四条腿在床沿胡乱扑腾,那“噗噗”的声响,像是一首不成调的歌,我掀开被子,看见它乌溜溜的眼睛里全是热切——那眼神告诉我,它不是在催促我起床,而是在邀请我加入它的快乐。
去年六月,我生了场病,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星期,那几天,腿腿寸步不离,白天,它趴在我的拖鞋上,耳朵竖得像两只小雷达;晚上,它蜷在我的床边,脑袋枕在自己的前腿上,时不时睁开眼看看我,我半夜咳醒,它便立刻站起来,两只前腿搭在床沿,用湿润的鼻子碰碰我的脸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,那是它全部的安慰。
病好后的第一个清晨,我推开院门,腿腿兴奋得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,然后它冲出院门,在门前的小路上来回奔跑,四条短腿轮流抬起来又落下,像是在跳一支欢快的舞蹈,跑累了,它停下来,回头看我,舌头伸得老长,呼哧呼哧地喘着气,那一刻,阳光斜斜地照下来,把它的影子拉得老长,它发现后,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,又抬头看了看我,便冲着地上的影子汪汪叫了起来,好像在说:“这是我的腿腿吗?”
年底,村里修路,没了门的院子立着块牌子,上面写着:“施工重地,车辆行人注意安全。”腿腿却不管这些,那天下午,一辆满载砂石的卡车倒车,腿腿照例蹲在院门口等我,司机没看见它。
等我听到卡车急刹车的声音时,一切已经来不及了。
我抱着腿腿去镇上的兽医站,它躺在我的怀里,四条腿软软地垂着,像四条断了线的木偶线,我一低头,看见它的眼眶里满是泪水,它们无声地划过它的鼻梁,我喊它的名字,它抬起眼,那眼神里没有疼痛,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是告别。
后来,我把它埋在老槐树下,就是当初遇见它的地方。
我路过城里的宠物店,看到笼子里那些毛色光亮、品种纯正的狗,它们漂亮而沉默,它们也有四条腿,有的长有的短,但它们没有腿腿那样的腿——能跑出风声和沙尘,能舞出快乐和忧伤,能在黑夜里蹭上我的床,能把最卑微的爱,一步一个脚印地踩进泥土里。
前几天,村里下了场大雪,我半夜醒来,恍惚间听见窗外的雪地上有声响——“噗,噗,噗”——像是什么东西,四条腿交替着,在雪地上小跑。
我起身开窗,院子里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棵老槐树的枝条,被雪压得低低的,像是谁伸出的手,想要抚一抚什么,却什么也没抚着。
风很大,我关窗的时候,忽然想到,原来人的世界里,也会在某个深夜,下起一场想念的雪。
而腿腿,就在那雪地里,永远地跑着,四条短腿,抬起来,落下去,抬起来,落下去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