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在小区里追逐打闹,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花丛中,她的头发很淡很淡,是那种几乎透明的浅金色,眼眸也是淡淡的蓝色,后来我才知道,她患有白化病,对阳光过敏。

我第一次注意到她,是在一个燥热的午后,我买完花正要离开,听见她用细细的声音说:“姐姐,你的花要晒太阳的,但不要在正午晒,会晒伤的。”我低头看她,她正仰着脸冲我笑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从那天起,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她,花店的叔叔阿姨很忙,小阳就自己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小凳子上,用彩纸折花,她折得很慢很认真,每折好一朵就小心翼翼地插进花瓶里,那些纸花和真花摆在一起,竟也不觉得违和。
“小阳,你为什么总折向日葵?”有一次我问她。
“因为向日葵有阳光的味道啊。”她把一朵刚刚折好的向日葵举到鼻子前闻了闻,很满足的样子。“妈妈说我不能晒太阳,可是我可以把阳光种在花里,这样阳光就能陪着我,也能陪着买花的客人啦。”
我被这个答案击中了,七岁的孩子,用自己的方式理解着世界,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热爱着世界。
后来每次路过花店,我都会看见不一样的风景,有时小阳在给花浇水,水珠在叶片上璀璨发光;有时她在整理花瓣,小心翼翼得像个雕塑家;还有一次,我看见她趴在柜台上写信,歪歪扭扭的字像盛开的雏菊。
她的爸爸妈妈从不把她当作需要特殊照顾的孩子,而是让她学着打理花店,他们相信,光照不到的地方,爱可以,小阳也不觉得自己和其他孩子有什么不同,她会骄傲地告诉我:“姐姐,我认识每一种花的名字呢,连它们的‘生日’都知道。”
有一次,一个小男孩跑进店里,指着蓝色绣球花说:“妈妈,这个好看!”小阳立刻接话:“绣球花会变色,土壤是酸性的,它就蓝;是碱性的,它就粉,你可以种一朵会变魔术的花。”小男孩听得入了迷,非要妈妈买下小阳折的蓝色纸绣球,那一整天,小阳的眼睛里都闪着光。
我在想,这个世界上总有些光亮,需要用不同的方式来照亮,小阳的阳光过敏症,让她不能像正常孩子那样在阳光下奔跑,却让她学会了制造阳光,她的花店,她的纸花,她说的每一句话,都在发光。
上个月我要搬家了,临走前去告别,小阳送给我一朵她亲手折的向日葵,金色的花瓣层层叠叠,像极了真正的太阳。
“姐姐,这个送你,你回老家了,它也陪着你。”
我蹲下来,第一次看清她眼睛里的色彩——那是一整个春天,有阳光洒过的温度,有细碎的光点在跳荡。
“小阳,你会不会觉得很可惜?”我忍不住问。
“可惜什么?”
“可惜不能像其他小朋友一样去外面玩,去晒太阳。”
她想了想,然后指着满屋子的花:“你看,花把自己的美丽分给我,我就把阳光藏进心里,再分给更多需要光明的人,这样,我就不觉得可惜了。”
那一刻,我仿佛真的看见了阳光,从她的心里流出来,洒满了整个花店,原来,最亮的光,从来不在头顶,而在心里。
小阳教会我的,从来不是如何面对缺憾,而是如何把缺憾酿成照亮他人的光,她像一株向着内心生长的向日葵,不在意盛放在哪里,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成为别人的太阳。
现在我离开了,但我的书桌上永远摆着那朵纸折的向日葵,每当我感到疲惫或迷茫,我都会看看它,想起小阳的话——
“姐姐,你看,太阳会下山,但心里的光不会。”
是啊,心里的光不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