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每日清晨四点半便起身,骑着他的破三轮车,穿过半个城市,到南门外的渔码头上,那里天还墨黑,渔火却已星星点点地亮着,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金,船靠岸的“嘭嘭”声,渔夫吆喝的沙哑声,还有那鳞光闪闪的跳跃声,混成一片,老陈蹲在岸边,眯着眼,看那刚出水的一筐筐银白,他不需要讨价还价,只消看上一眼,便能挑出最鲜活的。

“老规矩。”老陈答。
他总是买些旁人不太买的小鱼,白条、鳑鲏、麦穗、黄颡,叫得上名儿的,叫不上名儿的,各色各样,满满一桶,旁人笑他,说这些小鱼刺多肉少,不值当,老陈也不争辩,只笑笑,那笑里藏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秘密。
回到菜市场,老陈的摊位永远是两口水盆,几条活鱼,清清淡淡,他不像别的鱼贩,支起大喇叭,扯着嗓子喊“新鲜的鱼啊,活蹦乱跳的鱼啊”,他只静静坐在那儿,像是庙堂里的泥塑,等有缘人前来。
“老板,有什么鱼?”一个中年女子问。
老陈抬了抬眼皮,看了她一眼,缓缓道:“今天有白条,清蒸最鲜。”
那女子犹豫了一下,买了三条白条,老陈利落地杀鱼,去鳞、剖腹、掏腮,一气呵成,他杀鱼时有一种特别的专注,仿佛不是在做一件凡俗之事,而是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后来我常去老陈的摊位,渐渐熟悉了,有一次我问他:“陈师傅,您是怎么分辨鱼的?这水池里看着都差不多。”
老陈笑了,那种笑就像湖心投下一颗石子,漾开一圈波纹,他伸手从水里捞起一条鱼,那鱼在他手中挣扎,甩出一串水珠。“你看它”他说,“脊背的颜色,深一点的,是江鱼;浅一点的,是湖鱼,再看眼睛,清亮的,新鲜的;浑浊的,隔夜的,还得看鳃,红的,活的好;暗的,死了多时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其实哪用看,一闻就知道。”
“那您这里最多的鱼是什么?”我又问。
“最多的?”老陈想了想,“每天不同,有时候白条多,有时候麦穗多,但最常见的,还是鲫鱼。”他指了指另一个盆,“那个盆里就有。”
我低头看,盆里几条鲫鱼静静地游着,不疾不徐,仿佛对这个世界没有太多期待。
老陈说:“其实啊,问‘有什么鱼’的人,心里已经想好要什么了,他们只是需要你帮他们确认一下自己的选择。”
我恍然大悟,原来这看似简单的问题背后,藏着人们的犹豫、期待和选择。
后来我离开了那个城市,临走前去和老陈告别,他还是那样坐在摊前,像是时间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“陈师傅,我走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老陈点点头,从水盆里捞起一条鱼,用袋子装了,递给我。“带去吃吧,这是我今天最好的鱼。”
我接过袋子,问:“是什么鱼?”
“好鱼。”他说,笑笑。
那天晚上,我蒸了那条鱼,果然是极鲜的,吃完后很久,那鲜甜的滋味还在唇齿间萦绕,但我始终不知道,那条鱼到底是什么名字。
后来我走过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卖鱼的人,问过很多“有什么鱼”,但再也没有遇到过像老陈这样的人,再也没有吃过那样鲜的鱼。
鱼有什么要紧呢?重要的是,那个卖鱼的人,用他的一生,回答了你所有关于鱼的疑问。
人生海海,我们游弋其间,也不过是一条条寻找答案的鱼罢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