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往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走吧,最后一趟了。”

他是这方圆百里最后一个趟子手。
所谓趟子手,就是押镖路上走在前头探路的人,镖车在后,趟子手在前,一边走一边吆喝——“合吾——合吾——”声音拖得长长的,像狼嚎又像唱曲儿,这声儿是给道上朋友听的:这一趟,赏个面子。
老陈十七岁跟着师父走第一趟镖,师父让他喊头一声“合吾”,他憋红了脸,喉咙里像卡了块石头,半天挤出一声细得跟蚊子似的动静,师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你他娘的这是给道上报丧呢?”
三十年过去,老陈的嗓子早就喊开了,铜钟似的,隔两道山梁都听得见,可镖局没了,镖车锈了,连那条走了半辈子的官道都修成了柏油路,跑着四个轱辘的铁壳子车。
这一趟,没有镖车。
徒弟在二里地外的村口等着,要接他去城里,说是在物流公司给他谋了个差事,管吃管住,一月三千五,老陈没吭声,只说要走最后一趟。
“师父,路都修通了,还探什么路?”
老陈没理他。
他走的还是那条老路,说是路,其实就是山崖边上的一道窄坎子,最宽处不过两尺,窄处得侧着身子蹭过去,三十年前,这里摔死过三个趟子手,两个是别的镖局的,一个是他的师兄。
师兄那年二十四,比他大两岁,走在头里探路,一不留神踩滑了一块风化的石头,人掉下去的时候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,只有身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,像什么人在山涧里摇了摇铃铛,然后就没了。
老陈站在那道崖坎前,习惯性地回头喊了一声:“掌柜的,这儿窄,车得卸了轱辘抬过去——”
身后空荡荡的,只有风。
他笑了一下,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低沉的“合吾”,像是对着山谷里游荡的旧时光打了个招呼。
过去趟子手走镖,最怕的是两样:人和天气,人,说的是道上的劫匪,可这帮人也有规矩,趟子手的“合吾”喊到了,字号报明白了,只要不是仇家,一般都给面子让条道,实在碰上不开眼的,那就得亮家伙,老陈年轻时候跟人动过刀,左胳膊上一道疤,从肘弯一直拉到手腕,是挨了一柄短刀,那劫匪的刀再偏一分,这条胳膊就废了。
可天气这东西,不讲规矩。
有一年冬天,大雪封山,队伍被困在岭上三天三夜,掌柜的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,说货要是送不到,东家得赔掉裤子,老陈二话没说,揣了几个窝头就摸黑上了山,踩着齐腰深的雪,硬生生探出条路来,等他把队伍带出去的时候,十个脚趾头冻坏了三个,后来每到冬天就发痒,痒得钻心,只能拿热水烫。
“旧社会把人变成鬼,新社会把鬼变成人。”老陈不懂什么大道理,他就知道一件事:这路他走了三十年,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石头是活动的,哪棵树底下有个兔子洞,这条路上的每一道弯、每一个坡、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,都长在他骨头里了。
可这些,现在都不值钱了。
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看见路边立着一块牌子,白底红字,写着“地质灾害隐患点,禁止通行”,铁皮牌子锈迹斑斑,像是立了有些年头了,老陈伸手拍了拍牌子,铁皮发出“咣咣”的响声。
“你倒是会挑地方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绕过牌子继续往前走。
山腰上那棵老槐树还在,老陈在树下歇了歇脚,掏出烟袋锅点上,树皮上刻着些字,是他二十多年前刻的——“陈老三到此一游”,字迹早就被树皮长得歪歪扭扭,不仔细看都认不出来了,旁边还有一排小字,刻的是“合吾”。
老陈看着那两个字,突然想起了什么,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刀,在“合吾”旁边又刻了两个小字。
“人间。”
刻完他看了看,觉得不太满意,又划拉了几下,改成“人在”,笔画歪歪扭扭的,远不如年轻时刻得稳当。
他叹了口气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继续往前走。
山脚下就是徒弟等着的地方,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停在路边,车身上印着“顺达物流”四个大字,蓝底白字,亮得晃眼,徒弟靠在车门上抽烟,看见老陈走下来,赶紧把烟掐了,迎上去喊了声“师父”。
老陈点点头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,山还是那座山,路却不是那条路了。
“上车吧师父,城里都安排好了。”
老陈又往山里看了一眼,这才转身上了车。
车厢里暖烘烘的,和山里的凉风是两个世界,老陈坐在副驾上,手不自觉地往兜里摸了摸,掏出一个铜铃铛来,铃铛不大,比拇指肚大不了多少,铜锈斑驳,声音早就哑了,这是他师兄当年腰上挂的那个,人掉下去以后,掌柜的找了三天,在山涧里捡回来这么个东西。
他攥着铃铛,轻轻晃了晃,哑了的铜铃发出一声含糊的声响,像是含在喉咙里的一句什么话。
“合吾。”老陈在心里头替它喊了一声。
车开动了,朝着城里的方向,后视镜里,那座山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缩成了一道青灰色的影子,和天边灰蒙蒙的云混在一起,看不分明了。
老陈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,手上的铜铃铛攥得紧紧的。
山路没了,趟子手也没了。
可那声“合吾”,还在风里头飘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