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把八倍镜怼到眼睛里的时候,她姐苏晴正蹲在墙角打绷带,毒圈还有三十秒刷新,医疗包只剩最后一个,枪声从北面传来,离她们不过两百米。

“慌什么。”苏晴头也不抬,声音闷在防弹面罩后面,绷带缠到一半,右手突然顿住,指节发白,“我说过多少次,越急越死。”
苏晚差点笑出声,这话她听过无数遍了,从游戏里一直听到现实里,三年前她们还挤在出租屋里打PUBG,苏晴每次落地成盒都要教育她一次,仿佛自己不是那个被LYB阴死的倒霉蛋,可现实中,她们真的被扔进这座废弃城市的那一刻,苏晴反倒是最镇定的那个。
这座城叫“新伊甸”,官方说法是“全球战术竞技体验园区”,其实就是真人PUBG,一百个人丢进一座空城,活到最后的那个能拿五百万美金,苏晚到现在都没想明白,苏晴是怎么说服她报名的,她明明连杀鸡都不敢看,跳伞那天腿抖得跟筛糠似的,是苏晴一巴掌拍在她背上,吼道:“跳!不跳现在就死!”
她们跳的是防空洞附近,苏晴选的,理由是“这里肥”,果然肥,一把M416,一把SCAR-L,弹药倒是捡了不少,苏晚还摸到了一个三级头,刚戴上就被苏晴摘了去,换给她一个二级头。
“你打狙的,头不能太亮。”苏晴理直气壮。
苏晚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没说话,她想说姐你枪法比我好,你更应该戴三级头,但她知道苏晴不会听。
从小到大都是这样,爸妈离婚那年她才七岁,苏晴十一,爸爸走了,妈妈要上班,苏晴就学着做饭,第一次煮面条煮成了糊,苏晚吃得直皱眉,苏晴自个儿尝了一口,呸地吐出来,然后笑着说:“没事儿,姐下回肯定做好。”
下回确实做好了,苏晴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,读书是,打游戏是,现在连杀人都是。
第一枪是苏晴开的,一个端着M249的男人从巷子口冲出来,苏晴的SCAR-L三点射,爆头,苏晚看着那个人倒地抽搐,鲜血从太阳穴涌出来,胃里翻江倒海,转身就吐了,苏晴没管她,只是站在尸体边上舔包,嘴里念叨着“急救包两个,止痛药三瓶,啧,穷鬼。”
“姐,”苏晚擦了擦嘴,“你不觉得恶心吗?”
“恶心。”苏晴说,手里动作没停,“但总比死了强。”
从那以后,苏晚再也没吐过,不是不恶心,是没时间恶心,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枪声和脚步声,有时候是别人的,有时候是自己的,她们从城北杀到城南,从防空洞杀到学校宿舍楼,三天两夜,活人从一百个变成十一个。
她们是十一个人里的两个。
此刻她们躲在一栋居民楼的二楼厕所里,毒圈正在收缩,最后的圈刷在地图正中心的医院,方圆五百米,连只鸟都藏不住。
“十一个人,”苏晴坐在马桶盖上,用军刀削着一根树枝,“七个独狼,剩下四个应该是一队的。”
苏晚趴在窗户边上,透过八倍镜观察外面的情况,“你确定?”
“废话,”苏晴削好了树枝,在地上画了张草图,“东面枪声是M24和M416,西面是AKM和冲锋枪,北面一直没动静,八成是苟着的,南面——”她抬头看了苏晚一眼,“就是我们。”
苏晚看了她姐一眼,苏晴脸上有三道血痕,是昨天和人对枪时被弹片划的,她没包扎,只是用碘酒擦了擦,然后贴了块创可贴,创可贴画着卡通熊,是补给箱里开出来的,苏晴看到的时候笑了半天。
“姐,”苏晚突然开口,“等结束了,我们去吃火锅吧。”
“行啊,”苏晴把创可贴撕下来看了看,又贴上去,“海底捞,我请客。”
“你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。”
她们安静了一会,外面又响了几声枪,然后又没了,毒圈开始收缩,蓝色的电网一寸一寸逼近。
“走吧,”苏晴站起来,把SCAR-L上膛,“该干活了。”
最后的决赛圈在医院大楼前的广场上,苏晴说得没错,确实是七加四的模式——四个人的队伍占据了医院主楼三楼,七个独狼分散在广场周围的掩体后面。
苏晚架好狙击枪,从四倍镜里看到一个趴在花坛后面的独狼,她的准星对准那人后脑勺,手指搭在扳机上,却迟迟扣不下去。
昨晚她做梦了,梦到自己还在出租屋里打游戏,苏晴在旁边喊“左边左边有人有人”,她慌慌张张开镜,一枪打空,反被对面爆了头,苏晴气得嗷嗷叫,骂她“猪队友”,然后又笑,说“没事没事,下一把”。
醒来的时候她在水泥管子里,苏晴靠着她肩膀睡着了,月光从一个破了洞的顶上漏下来,照在苏晴脸上,那三道血痕触目惊心,苏晚突然觉得鼻子很酸,她想起小时候被人欺负,苏晴冲上去和人打架,回家被妈骂得狗血淋头,苏晴也是这副表情——无所谓,反正我要护着你。
“发什么呆呢!”苏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北面有人摸过来了!”
苏晚下意识调转枪口,果然,四个人影正沿着医院外墙摸过来,是那支四人队,大概意识到了独狼的威胁,想先清场。
苏晴已经开了枪,她的SCAR-L喷出火舌,冲在最前面的人应声倒下,剩下三个迅速散开,找掩体还击,子弹打在她们藏身的破车周围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苏晚深呼吸,瞄准,开枪。
一个。
再瞄准,再开枪。
两个。
最后一个躲在掩体后面不敢露头,苏晚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砰砰砰砰,像要把胸腔撞破,她放下狙击枪,想换个位置继续架枪,一扭头却看到苏晴倒在她身后。
“姐!”
苏晴的腹部中了一枪,血从战术背心的缝隙里渗出来,很快在地面上汇成一滩暗红,她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,却还是挤出一个笑来。
“没事,擦破皮。”苏晴说得轻描淡写,但是她的手在抖。
苏晚手忙脚乱地翻包,找急救包,找绷带,找止痛药,苏晴按住她的手,“别找了,没用的。”
“怎么没用!医疗包,医疗包在哪儿——”苏晚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傻逼,”苏晴笑了一声,“你忘了吗,医疗包只剩一个,在你包里。”
苏晚愣住了,她想起来了,白天的时候,苏晴把最后一个医疗包给了她,她说自己有止痛药就够了,苏晚是狙击手,不能掉血,不然开枪手抖。
“姐……”苏晚的声音哽咽了。
“别哭,”苏晴伸手掐了一把苏晚的脸,“真他妈怂,以前打游戏就哭,现在真枪实弹还哭,你能不能长大点。”
远处的枪声又响了,剩下的独狼们大概察觉到这边的战斗结束,开始互相交火,最后的机会,最后的圈,最后一个活下来的名额。
苏晴咬着牙坐起来,扯过苏晚手里的狙击枪。“听着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那个四人队还剩一个,就在停车场那辆面包车后面,独狼还剩下两个,一个在医院二楼窗口,一个在——”
“姐,你想干什么?”
苏晴没回答她,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手雷,拉掉保险环,“我数三二一,你往东面跑,翻过围墙就是圈外,那边毒不深,你跑出去,找个地方躲起来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掩护你。”
苏晚瞪大了眼睛,“你疯了?我们两个人——”
“两个人只能活一个。”苏晴打断她,“你活着比我有用,你枪法好,反应快,你比我更配得上那五百万。”
“我不——”
“听着!”苏晴突然吼起来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,就像三年前她们被堵在毒圈里,她抢过电脑骂队友“你们他妈能不能别瞎跑”一样的表情,但这一次她没有骂人,她只是看着苏晚,眼圈红了。
“我这一辈子,”苏晴说,“最大的成就就是把你养大了,爸妈没管过我,我自己摸索着长大,什么都要靠自己,但你不一样。”她咳嗽了几声,扯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,“你是我唯一的亲人,五百万给你,足够你过好日子了。”
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“姐,我们可以一起——”
“三!”苏晴把手雷举起来。
“姐!”
“二!”
“苏晴!”
“一!”
苏晴用尽全身力气把手雷扔了出去,然后一把推开苏晚,“跑!”
手雷在半空中爆炸,震得耳朵嗡嗡作响,烟雾弥漫,苏晚感觉有人在背后推了自己一把,踉跄着冲出去,她听到枪声,听到喊叫声,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。
她一路狂奔,翻过围墙,跳进一条干涸的河道,然后趴在沟里,浑身发抖。
枪声渐渐停了。
系统广播响了:“存活人数:2。”
苏晚猛地抬头,她看到苏晴的ID还在存活列表里。
不对。
不对不对不对。
她疯了一样往回跑,翻过围墙的那一刻,她看到苏晴倒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,手里还攥着SCAR-L,她的身下是大片大片的血迹,在夕阳下红得刺眼。
“姐!姐!”苏晚扑过去,拼命捂住苏晴腹部的伤口,但血还是从指缝里往外冒,苏晴的眼睛半睁半闭,嘴唇翕动着,像是想说什么。
苏晚把耳朵凑过去,听到苏晴说:“火锅……要加辣……”
苏晚又哭又笑,“好,加辣,给你加最辣的锅底,你喜欢的鸭肠,毛肚,黄喉,都给你点——”
苏晴的眼皮开始往下垂。
“姐!别睡!”苏晚用力拍她的脸,“你不是说要教我用八倍镜压枪吗!你说好的!你说等结束了就教我——你他妈别睡啊苏晴!”
苏晴的眼睛又睁开了一条缝,她看着苏晚,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来。
“傻逼,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你早就会了……比自己以为的……厉害多了……”
然后她的手松开了。
苏晚坐在那里,抱着苏晴的身体,直到夕阳完全落下,直到系统宣布她是最后的幸存者,直到救援直升机降落在广场上。
她背着苏晴的尸体上了飞机,工作人员面面相觑,没人敢来拦她,飞机升空的时候,苏晚看着下面那座被硝烟笼罩的城市,突然觉得很平静。
她姐的创可贴还贴在她背包上,那个卡通熊咧着嘴笑。
一个月后,苏晚去吃了一顿海底捞,自己一个人,点了最辣的锅底,点了鸭肠毛肚黄喉,摆了两副碗筷。
她涮了一片毛肚,在油碟里蘸了蘸,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很久。
“不怎么样,”她自言自语,“没有你煮的面好吃。”
窗外又下起了雨,苏晚掏出手机,翻到一张老照片,那是三年前,她和苏晴在出租屋里打游戏,苏晴搂着她的肩膀,比了个耶的手势,她们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行大字:大吉大利,今晚吃鸡。
苏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。
“姐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我今晚不想吃鸡。”
“我想吃你煮的面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