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后,正是吃野菜的好时节,菜市场里,那些形形色色的野菜一溜儿排开,像是春天派来的信使,各自带着山野的问候,马兰头、荠菜、枸杞头、香椿芽……在这些绿意盎然的身影中,我第一眼就认出了刺芽菜片——那不起眼的、带着细小锯齿的嫩叶,正安静地躺在竹筐里,像羞怯的孩子,把脸藏在阴影中。

刺芽菜,大概是野菜中最朴素的一种了,它不像香椿那样贵气,也不如荠菜那样讨喜,甚至有些不熟悉它的人,会被它茎上那些细小而坚硬的刺唬住,可但凡在山野里长大的人,都知道这刺芽菜的好,它的刺,不过是虚张声势的铠甲罢了——只要你耐心地掐下它最嫩的尖儿,那刺便软了、化了,剩下的只有满掌的清香。
我想起小时候,外婆总在清明前后带我去田埂上掐刺芽菜,她的手指长满了老茧,那些小刺根本奈何不了她,她一边掐,一边教我认:“喏,刺芽菜要掐尖上的三片叶子,多了就老了,不好吃了。”我学着她的样子,小心翼翼地避开刺,掐下那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叶子,外婆把它们放进竹篮里,一层层码好,像在铺一床绿色的被子。
回到家,外婆把刺芽菜洗净、焯水、切碎,再拌上一点点盐和麻油——这就是最好吃的凉拌刺芽菜了,但我更喜欢的,是她做的刺芽菜片,那是一种更费心思的做法:把刺芽菜剁碎了,和进糯米粉里,揉成团,再擀成薄薄的一片片,放在油锅里煎得两面金黄,那饼子在锅里滋滋地响着,香气四溢,勾得我在灶台边不停地转悠,外婆总是笑着夹起一块,吹凉了递给我:“小馋猫,慢慢吃,别烫着。”
记忆中,刺芽菜片的味道是难以言说的,外皮酥脆,内里软糯,刺芽菜的清香混着糯米粉的甜香,在舌尖上织出一张温柔的网,你嚼着嚼着,就觉得整个人都轻盈起来了,像春天的风拂过脸庞。
后来我长大了,离开了家乡,在城里工作、生活,每年春天,我也偶尔会去超市买些野菜来吃,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,直到去年春天,妈妈从老家来看我,带了一大袋她亲自摘的刺芽菜,我说:“妈,这么远的路,你怎么还带这个?”妈妈笑了笑:“你不是从小就爱吃嘛。”
那天晚上,我依着外婆教妈妈、妈妈又教我的法子,做了刺芽菜片,我学着外婆的样子,把刺芽菜剁碎,和进糯米粉里,揉成团,再擀成薄薄的一片片,菜刀切过面团的声音,让我想起了外婆家的厨房,想起了那个在灶台边踮着脚尖等吃的小姑娘。
刺芽菜片在油锅里慢慢变了颜色,从嫩绿变成金黄,我夹起一块,吹了吹,咬了一口,那一瞬间,我忽然觉得,春天的味道,从来不是舌尖上的惊艳,而是记忆里的安稳,一口下去,满嘴都是故乡的风和阳光。
今年的春天来得有些慢,清明快到了,天气却还是乍暖还寒,我不知道今年的刺芽菜长得好不好,不知道故乡田埂上的那些嫩芽,是否依然在风中轻轻摇曳,但我知道,只要我还能在某个春日里,亲手做一次刺芽菜片,那些远去的时光,就从未真正离开过。
一道菜的最好滋味,不在于它本身有多好吃,而在于它替我们留住了什么,刺芽菜片于我,像一封春天的信笺,用最简单的食材,写满了爱与被爱的细节,每一口,都是对过往的温柔回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