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说,白糖要等油热了才放,这是她炒糖色的秘诀,也是一生的经验,白糖在热油中翻滚,由白变黄,再变成琥珀色,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,却需要恰到好处的火候,火太大,糖会焦苦;火太小,又出不了颜色,外婆总能把控得刚好,她的糖色菜总是格外好吃。

白糖,这晶莹剔透的颗粒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,尝一粒,最初是纯粹的甜,旋即消散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,然而就是这短暂的存在,能让苦瓜回甘,让酸梅清甜,让平淡的豆浆有了层次,生活的智慧,往往就藏在这样简单的物事里。
小时候,白糖是最高级的零食,外婆会用白纸包一小包,放入我的口袋,我舍不得一次吃完,一颗一颗地数着,让甜味在舌尖慢慢融化,那时候不懂,以为甜就是甜的本身,现在想来,甜与苦从来不是对立的,而是互为存在的条件。
外公在世时,每天早晨都要喝一杯白糖水,医生劝他少糖,他却说:“这糖水啊,喝的是几十年不变的味道。”外婆总是默默替他放两勺,不多不少,后来我才明白,这是他们之间无声的默契——她不劝他戒糖,他知道她的苦心,这杯白糖水,甜的不仅是舌头,更是记忆和陪伴。
女儿三岁时,第一次尝到白糖,她瞪大了眼睛,又惊又喜:“妈妈,这是什么魔法?”我这才发现,原来在我们的味觉里,甜被赋予了太多的意义,而在童年,它就是快乐的代名词,她爱吃糖,我控制,却不完全禁止,因为知道,生活总该有点甜头。
后来读到一则故事:一位僧人问师父如何修行,师父递给他一杯糖水,僧人不解,师父说:“糖溶于水,无色无味,甜的,是水;不是糖。”禅意深处,白糖原来是修行的道具,它启示我们:最高级的甜,不是让糖占据味蕾,而是与水融为一体,彼此成就。
市场上如今有各种糖:冰糖、红糖、黑糖、蜂蜜……可外婆只用白糖。“白糖最纯粹”,她说,糖之所以为糖,在于它能在最需要的时候,恰如其分地出现,它不过分张扬,却足够改变一切;它不改变本质,却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。
中年以后,我才真正懂得白糖的哲学,太过甜腻,让人生厌;毫无甜意,又显寡淡,真正的高手,是在适当的时机,添加适量的糖分,不过分追求甜,也不刻意拒甜,就像为人处世,在喧嚣与寂静间,找到自己的平衡。
女儿渐渐长大,也开始控制糖分,看着我泡茶时放一小块冰糖,她问:“妈妈,你不是说糖要少吃吗?”我笑了:“是的,少糖,但不一定无糖,就像生活,我们需要淡淡的甜,来冲淡必不可少的苦涩。”
阳光透过窗棂,映着白糖罐子,那些细小的晶体,折射出七彩的光芒,我忽然想到:也许生活的艺术,不在于拥有多少糖,而在于如何保存甜度的能力;不在于逃避苦,而在于平衡甜;不在于加法,而在于减法。
这个世界从不缺少苦涩,但总有白糖这样的存在,给我们一个甜的选择,而真正的智慧,是知道何时需要那点甜,以及在品尝甜的时候,如何记住它的来处。
生活的甜度,不在多,而在于正好,就像外婆炒的糖色,分毫不差,恰到好处,这是白糖教我的功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