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从菜市场回来,手里拎着一袋新鲜莲蓬,青绿色的莲蓬还带着些许清晨的水汽,在塑料袋里闷得有些发白了,她坐在小凳上,拿剪刀一枚一枚地剪下莲子,再用小刀在青壳上轻轻一划,剥出乳白色的果实。

我蹲在一旁看,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,也曾这样看着外婆“低头弄莲子”,那时候不懂得这诗句里的意味,只是馋莲子芯的苦,总是央求外婆多给些冰糖,外婆也不恼,只笑呵呵地剥着,偶尔递一颗到我嘴里,说:“慢些吃,慢些吃。”
莲子在手里,总让人感到一种沉静的欢喜,那青色的壳有些粗糙,带着细微的纹理,像极了江南水乡的旧瓦,剥开之后,里面是白嫩的果肉,中间一抹淡绿——那是莲心,也是莲子里最苦的部分,可若是连着莲心一起煮,那清甜里透着微苦的滋味,倒让人想起生活的本真来。
母亲一边剥着,一边低声念:“低头弄莲子,莲子清如水。”她说这是《西洲曲》里的句子,是古时候的女子在采莲时唱的歌谣,我抬头看她——鬓角的头发白了些,手上的动作却依旧利落,忽然觉得,母亲低头剥莲子的模样,和千百年前那些采莲的女子何其相似,她们都低着头,专注着手里的这一颗莲子,不在意时光流逝,也不管红尘纷扰。
莲子清如水,说的是莲子的品质,大约也是说采莲人的心境。
这些年,我总在忙碌里打转,工作、社交、信息,像潮水一样涌来,把人裹挟着往前走,很少有机会停下来,安安静静地做些小事,可每次看到母亲剥莲子,看到那一颗颗白嫩的莲子从青壳里跳出来,心里就莫名地安静下来,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湖心,涟漪一圈圈荡开,慢慢平息,最后归于沉静。
晚上,母亲用莲子煮了汤,加了红枣和冰糖,清甜里带着淡淡的香,我喝了一碗又一碗,到后来竟有些醉了——不是醉在酒里,是醉在这夏日傍晚的凉风里,醉在母亲低头的温柔里。
忽然想起年轻时读《西洲曲》,读到“海水梦悠悠,君愁我亦愁”,总觉得太过哀婉,如今才懂得,那些沉静低头弄莲子的女子,心中未必都是愁,她们只是知道,有些东西需要慢慢来,有些滋味需要细细品。
莲子清如水——这世上最清澈的,莫过于一个女子低头时的温柔,莫过于一颗莲子在阳光下的洁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