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用尽全身的力气,把自己按在吉普车的副驾驶座上,盯着队友屏幕上那一团模糊的绿色光晕,他喊:“左边树后面,有人!绿血!倒了!”

绿血。
一个我从未在这个游戏里见过的颜色,在PUBG里,当我开枪击中敌人时,屏幕上溅出的液体是鲜艳的红色,像夕阳下的番茄酱,醒目,刺眼,带着杀戮的快感,我努力睁大眼睛,试图从他的描述里找到那个倒下的敌人,可在我自己的显示器上,除了树影、草叶和一片混沌的绿,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看见了,”我撒谎,“我补枪。”
子弹倾泻在那片虚无里,我其实根本不知道打没打中。
我是一名绿色盲。
我的世界像被上帝调低了色彩饱和度与明度的滤镜,树是绿的,草是绿的,敌人的衣服也可能是绿的,甚至,他们流出的血,在游戏里被设定为“显眼红色”的血,在我眼里,有时会和草地融为一体,变成一种难以分辨的褐绿色,当队友兴奋地喊着“红血!大残!”,我只能看到一片静谧的战场,仿佛敌人在我的世界里是隐形的。
为了弥补这个缺陷,我养成了很多怪癖。
我几乎不玩沙漠图米拉玛,那些土黄色建筑和土黄色掩体,在正常人眼里层次分明,对我来说却是一片浑浊的黄色海洋,我总是一头撞进敌人的怀抱,或者把一块石头当成一个蹲着的敌人,开空枪暴露位置,我的K/D比在艾伦格和萨诺勉强能看,一进米拉玛就断崖式下跌,不是因为技术差,是因为我的世界没有阴影和高光。
我把游戏的数字震动调到最高,饱和度拉到刺眼,像一个自残的疯子,显示器被我调得色彩浓烈到诡异,红色红得像在燃烧,蓝色蓝得发紫,我才能在近乎灰色的草地上,捕捉到一丝敌人衣服的轮廓,每次打完两小时游戏,眼睛都会酸涩得流泪,像砂纸在里面磨。
我很少开高倍镜,四倍镜、六倍镜的准星,在绿色背景的映衬下,对我而言就是一坨糊在一起的线条,我更喜欢红点、全息,甚至机瞄,因为越简单的图像,我分辨得越快,朋友笑我复古,我只能苦笑。
直到那天,我遇到了那个“血坑”。
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阴雨天,我和队友卡在决赛圈的边缘,圈刷在野外,左侧有一个反斜坡,右侧是一片小树林,我趴在草丛里,一动不动地听着脚步,突然,我的屏幕左下角闪过一坨东西——一种异常鲜亮的、近乎荧光的颜色,它在灰绿色的世界里,像一颗信号弹一样扎眼。
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宕机了。
我下意识地甩枪,准星甩过去,没来得及多想,十几发子弹倾泻而出,耳机里传来清晰的命中声,然后是倒地的闷哼,系统提示:您使用SCAR-L击倒了玩家XXX。
队友愣住了:“卧槽,你怎么看见他的?他趴在那个草坑里,我跟你讲,他头皮都没露,我开镜瞄半天都没看到他,你怎么发现的?”
我也愣住了,我该怎么解释呢?我根本没看见那个“人”,我看见了那坨“血”,那坨在半空中、以一个诡异的物理形态存在的、未落地的绿色血滴,那个人在换弹时,一个极小概率的视觉Bug,让他溅出的血没有垂直下落,而是以一个倾斜的、短暂的轨迹,击穿了他头顶的草叶,呈现在我眼前。
那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PUBG为了照顾我们这些色盲玩家(虽然只是很少一部分人),在游戏里加入了“色盲模式”,它将红色血改成了亮绿色、蓝色或黄色,我选中了绿色模式——因为绿色是唯一在我眼里还能和黄色土地、蓝色天空、灰色石头分得开的颜色。
而那个Bug,让那个敌人的血,变成了我世界里最独特的“荧光”。
我突然觉得很想哭。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觉得自己在这个游戏里是“残缺”的,我看不见远处趴着的吉利服,看不见草丛里蹲着的伏地魔,看不清M24的镜子里那个绿色的头盔,我的队友需要不停地跟我报点:“反斜右边,草里,一个缝,看到了吗?就一个缝!”我只能含糊地应着,其实看到的是一片完整的草。
我甚至不敢开语音跟陌生人抱怨,因为得到的回复通常是:“绿色盲?那你玩什么吃鸡啊?”“你连别人趴哪都看不见,不是送人头吗?”久而久之,我活成了一个“哑巴瞎子”,凭听声辨位的天赋和一点可笑的枪法,勉强赖在这个残酷的竞技场里。
但此刻,我因为一个Bug,补掉了一个我觉得自己不可能看见的敌人。
我看不见真人,但我看得见他的“血”。
在那一瞬间,我不再是那个被色彩抛弃的异类,我是“捕食者”,是“先知”。
我关掉了疯狂的数字震动,把显示器的饱和度调回了正常,画面瞬间柔和下来,但绿色草地依旧是一片混沌,我没有再开启色盲模式的绿色血,我把它改回了红色。
因为我知道,世界上不存在一种色彩方案,能完美弥合我与正常玩家之间的视觉鸿沟,但我学会了与自己和解,与这个并不公平的世界和解。
我不需要把血变成绿色去适应草地,我甚至不需要去看见每一个敌人。
我只需要看见那一刹那的、属于我的“荧光”。
那是我作为一个绿色盲,在这片残酷战场上,流下的一滴看不见的泪,而它所映出的,是所有被主流设计者、被所谓的“正常需求”所忽略的边缘人,如何用自己的方式,在浑浊的荒漠里,开出一朵独属于他们的、耀眼的花。
那些看不见的敌人,从来不是我的对手,我真正的敌人,是我自己那颗不断被“看不见”所伤害的心。
但今天,我看见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