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目录导读:
序

在纸的尽头,有一个只有线条的世界。
那里住着一个火柴人,他圆圆的脑袋上没有五官,却比谁都看得清楚;他细细的身体没有血肉,却比谁都懂得什么是痛。
火柴人一直知道,自己不是用来被画在纸上的。
他是用来被点燃的。
火柴盒里的等待
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,火柴人住在黑暗里。
那不是普通的黑暗,而是一种拥挤的、沉默的、甚至有些温柔的黑暗,火柴盒就是火柴盒,一个标准的、小小的纸盒子,盒子上画着一个笑脸,那个笑脸永远不会消失,也永远不会改变。
火柴人躺在盒子里,左边是火柴二,右边是火柴三,上面还有火柴四、火柴五……他们整齐地排列着,像一支安静的军队。
可是火柴人不想要安静,他只想划开。
火柴盒的侧面有一条粗糙的磷面——那是火柴人唯一向往的方向,他听前辈们说过,当你在那条粗糙的磷面上擦过,身体就会发热,然后燃烧,燃烧很痛,也很快,但那之后,你就真的变成了“火”。
“火是什么?”火柴人问过火柴二。
“不知道,”火柴二回答,“我只知道,我们生来就是为了那个瞬间。”
火柴人闭上眼睛,想象火的样子,他想,火一定是一种温暖的东西,就像火柴盒里的黑暗一样温暖,但比黑暗更加明亮。
他渴望明亮。
第一次划燃
出发的日子终于来了。
一只大手打开火柴盒,火柴人感到自己的头顶被轻轻捏住,他的身体有一瞬间的悬空,那是他第一次离开盒子,第一次看到光。
光很刺眼,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,火柴人眨了眨他看不见的眼睛,把头转向那只大手的方向——那是一个女孩,很小,大概七八岁,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,正盯着火柴人看。
“妈妈,我可以划吗?”女孩问。
“可以,”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,“但要小心火。”
女孩把火柴人带到磷面旁边,轻轻按住他的身体,—
“刷——!”
那是一种撕裂般的感觉,火柴人感到自己的头部与磷面发生了剧烈的摩擦,一种灼热在接触点炸开,随即蔓延全身,他的头开始燃烧,火苗很小,像一朵金色的花,在空气中轻轻摇曳。
痛,但痛得刚刚好。
火柴人第一次感受到了“活着”,不是躺着的活着,不是等待的活着,而是正在燃烧、正在消耗、正在成为某种东西的活着。
女孩举着火柴人,点燃了一根蜡烛,蜡烛的火苗比火柴人大得多,火焰立刻吞噬了火柴人小小的身体,火柴人感到自己的温度在下降——不是变冷,而是被更大的温暖包裹着、覆盖着。
他感到自己在融化,在变成一缕烟,在消失。
可他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。
因为他终于知道了:火不是一种东西,火是一种状态,而成为火,就是成为所有东西的一部分。
燃烧的代价
快乐的燃烧只持续了不到十秒。
当女孩吹灭蜡烛,火柴人已经被烧成了一根焦黑的木棍,他的头不见了,他的火焰熄灭了,他被扔进了垃圾桶里。
黑暗再次包围了他,但这次的黑暗不一样,这次的黑暗是冰冷的,是黏稠的,是充满了各种腐臭味和潮湿感的,火柴人躺在垃圾桶底,身边是苹果核、废纸团、还有一根和它一模一样的烧过的火柴。
“你也来过啊。”那根烧过的火柴说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痛吗?”
“痛。”
“值得吗?”
火柴人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自己的火点燃蜡烛的那一刻,想起女孩脸上浮起的微笑,想起烛光照亮的那个小小的房间,想起所有黑暗都被驱散的瞬间。
“值得。”
第二次燃起
可命运还没有放过火柴人。
那个女孩在倒垃圾的时候,不小心把火柴人掉在了地上,路过的一个老人捡起了他,看了看他焦黑的头,笑了。
“还没烧尽呢。”
老人把火柴人带回家,小心翼翼地刮掉他头上焦黑的部分,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芯,然后他拿出一把小刀,在火柴人的身体上刻了几道痕迹。
“你还有火吗?”老人问。
火柴人想说“有”,但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,他的身体干瘪枯瘦,他的头只剩下半截,他的磷面早已被磨平。
但他知道,自己还有。
因为他听到了老人身体里的声音,那种声音和火柴盒中的黑暗很像——那是孤独的声音,是等待中的声音,是渴望被点燃却没有人去划他的声音。
老人把火柴人放在桌上,开始画一幅画,他画了一个人,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身边全是火柴,全是熄灭的火柴,那个人在哭,但画里的人没有眼睛,所以眼泪只能从看不见的地方流下来。
火柴人看着那幅画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最后一束光
老人画完了,累了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夜里很冷,窗外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吹得老人的头发微微颤动,火柴人看了看老人,又看了看桌上的画,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他用自己的身体,在桌沿上狠狠地划了一下。
没有磷面,没有火柴盒,只有木质的桌沿和木头与木头的摩擦。
疼。
疼得好像要把整个身体撕裂。
疼得好像要把所有记忆都烧掉。
但他没有停下。
一毫米,两毫米,三毫米——他的身体开始发热,表面开始冒烟,他的整个存在都在向这个世界抗议,向这个让他燃烧过、丢弃过、遗忘过的世界发出最后的呐喊。
他着了。
火苗很小,几乎微不足道,但在那个深夜里,它已经足够了。
火柴人用尽最后的力气,滚到了桌上的画旁,火苗舔舐着画纸的边角,纸张开始卷曲、发黄、燃烧。
画里的人,活了。
画里的人从燃烧的纸上挣脱出来,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火柴人,那个新生的火柴人看着倒下的火柴人,蹲下来,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谢谢你。”新生的火柴人说。
“不用谢,”倒下的火柴人笑了,“我也曾被人点亮过。”
尾声
第二天早晨,老人醒来,看到桌上烧尽的火柴棍和那幅已经变成灰烬的画。
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老人重新拿起笔,在灰烬旁画了一个新的火柴人,那个火柴人画得很高,站得很直,头上有一团小小的、不会熄灭的火焰。
老人想了想,又在火柴人身边画了一根火柴。
一根还没有被点燃的火柴。
他把那根火柴放在窗台上,对着太阳的方向,让阳光透过窗子照在火柴头上。
“总有一天,”老人说,“你也会被点燃的。”
火柴没有回答,但他知道,那是真的。
因为在每一个等待被点燃的灵魂里,火柴盒已经打开,磷面已经准备好,而那个划下你的人,正在路上。
火柴人历险记,从来不是一次燃烧的故事,而是每一次。
你在等待被点燃吗?还是你已经燃烧过了,变成了别人的光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