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三十年前的暑假,我坐在父亲的解放牌卡车副驾驶座上,手里攥着从村里小卖部买的橘子汽水,山路蜿蜒如一条被揉皱的绸带,每拐一个弯,汽水就在胃里翻一个跟头。

父亲专注地握方向盘,不时侧头看我一眼,当我的脸色从红润变得苍白,最后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,他把车停在路边,我推开车门,蹲在路边的草丛里,把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悉数吐出——先是不甘心的橘子汽水,然后是早晨的稀饭,最后只剩下酸苦的胆汁。
“走,再坚持一下,快了。”父亲递来水壶。
我摇摇头,满嘴苦涩,这就是我们那个时代最普遍的童年记忆——晕车,在那个没有私家车、没有高速公路的年代,出远门是一场对身体的酷刑,从村里到县城,不过四十公里,却像跨越了一个省,土路上,每一块石头都在车轮下抗议,每一条沟壑都让车上的我腾空半秒再重重落下。
吐完之后,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,头靠车窗,看着路边倒退的白杨树,树影斑驳地落在脸上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什么时候能到?
母亲说,我小时候是个“晕车专业户”,上车必吐,吐完必睡,睡醒就到,我记不得婴儿时期的事,但我记得七岁那年,父亲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,我在后座上吐了一路,自行车座、父亲的后背,全是我呕吐的痕迹,父亲没有责备,只是停下来,用路边的草叶擦干净,推着车走了一里多路,等我缓过来。
十二岁那年,去省城看亲戚,坐了人生中第一次长途客车,满车的人,油腻的座椅,混杂着汽油和香烟火柴的味道,我在出发一小时后开始晕眩,吐得昏天暗地,邻座的阿姨递给我两粒晕车药,又递来一个塑料袋,父亲掐着我的人中,眉头皱得比山路还弯,吐到后来,只剩下干呕——那种胃里空空,却仍然翻腾不止的感觉,像极了一个人面对生活时的无力。
是的,就是那种“一直呕吐”的感觉。
成年后,我不再晕车了,汽车从解放牌卡车换成了高铁和飞机,路也修平了,可“一直呕吐”的感觉却从未离开,它变了形态,藏进生活的缝隙里。
加班到深夜,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地铁,胃里因为空腹喝太多咖啡而翻涌,那是另一种呕吐,项目被毙,方案被退回,站在无人的电梯间,有一种想吐的冲动——胃里装的是委屈和愤怒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
三十五岁那年,父亲病重,医院里,消毒水的味道比汽油更让人想吐,我守在病床前,看着曾经开车带我翻山越岭的男人变得瘦骨嶙峋,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住,拧紧,想吐,却吐不出来,后来,我吐了——在医院的卫生间里,吐掉的不是饭,是肆无忌惮流淌的眼泪。
原来,“一直呕吐”还有另一种名字,叫成长。
我一直记得五岁那年,吐完之后,父亲给了我一颗大白兔奶糖,甜味很快盖住了嘴里的苦味,我咂咂嘴,觉得世界又变得美好了,父亲说,吐出来就好了,吐干净了,就舒服了。
现在想来,父亲是对的,吐,是一种清理,一种排泄,一种身体本能的自我保护,如果生活让你吐,那就吐吧,把那些酸的、苦的、不必要的东西,都吐出来,你才会发现,胃里空空的时候,才能装进新的东西。
没有一直呕吐的人生,就像没有一直颠簸的山路,吐过之后,会有一个地方,让你停下来,喝口水,或者推着车走一里路,然后继续。
我摸到口袋里剩下的最后一粒晕车药,撕开锡箔纸,把它扔进嘴里——这一次,不是防止晕车,而是防止被生活转得晕头转向。
记得,吐完了,就要抬起头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