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叫李铁柱,是志愿军某部三连连长,他正站在一块被炮弹削平的山坡上,铁青着脸,眼睛里喷着火,他的嘴唇干裂了,裂开的缝隙里渗出血丝,但他感觉不到疼——气急攻心的时候,人往往顾不上这些。

“命令呢?命令为什么还没到?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通讯员小张被他吓得一哆嗦,结结巴巴地说:“连、连长,电台坏了……”
“坏?坏你娘了个腿!”李铁柱一把抓过电台,对着话筒使劲拍了几下,里面只有刺耳的电流声,他把电台重重地摔在地上,蹦起来老高。
这不是普通的焦急,也不是寻常的烦躁,这是气急,是那种把人逼到绝路上的愤怒和无奈,五天前,他们三连奉命穿插到长津湖地区,任务是阻击美军陆战一师的退路,可是现在,阻击战打成了包围战,包围战又要打成消耗战——美军的飞机大炮太凶了,一个上午的工夫,三连就伤亡了三分之一的人。
“连长,要不咱们撤吧?”一排长凑过来,小声说道。
李铁柱回头瞪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是要把人吃了:“撤?往哪儿撤?后头就是咱们的伤员,再往后就是朝鲜的村子,你让老子往哪儿撤?”
一排长被噎得说不出话,默默退到一边。
李铁柱又掀开望远镜,朝山下望去,美军的坦克正在集结,听发动机的声音,怕是有十几辆,他放下了望远镜,发现自己的手在抖——不是冷的,是气的。
气急的时候,人会做出一些平常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“一班,给老子准备炸药包!”李铁柱喊道。
“连长……”指导员拉住他的胳膊,“那是留着最后用的!”
“现在就是最后!”李铁柱甩开他的手,“你告诉老子,什么时候才算最后?等美国人的坦克爬上咱们的阵地?还是等他们把咱们炸成肉酱?”
说罢,他抱起一个炸药包,头也不回地往山下冲,他的动作太猛,棉衣被铁丝网刮了道口子,露出一只白花花的棉花,在灰色的阵地上格外扎眼。
“连长——!”身后传来一片惊呼。
他跑得飞快,像是在冰面上滑行,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,炸起的弹片打在身旁的雪地上,发出噗噗的声响,他什么都顾不上了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炸掉那辆领头的坦克。
“美国鬼子,我操你祖宗!”
这骂声撕破了寂静的战场,在山谷间回荡,三连的战士们都听见了,美军的士兵也听见了,那骂声里饱含着说不尽的愤怒和不甘,像是把五脏六腑都挣破了。
第一辆坦克发现了这个疯子般的志愿军,炮塔开始转向,机枪也响了,弹道像一条火链扫过来,李铁柱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,但他稳住了身子,继续往前冲。
还有五十米。
四十米。
三十米。
他拉燃了导火索,炸药包冒出蓝色的烟雾。
二十米。
他扑了过去,把炸药包塞到坦克的履带下。
轰——
巨大的爆炸把坦克炸得跳起来,又重重地落在地上,车里的美军被震得七荤八素,有几个试图从舱口爬出来。
李铁柱也飞了出去,身体在雪地上滚了好几圈,耳朵里嗡嗡作响,什么都听不见,他挣扎着爬起来,发现棉裤的右腿被炸开了花,露出了冻得发紫的皮肉,他使劲拍了拍脑袋,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。
“连长!连长!”小张冲了过来,架住他的胳膊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!”李铁柱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铁皮,“扶我起来,再来!”
等到营长赶到阵地时,已经是夜里了,三连的阵地上,弥漫着焦糊的硝烟味和浓重的血腥味。
营长看见李铁柱蜷缩在战壕里,棉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——黑的是硝烟,红的是血。
“铁柱同志,你……”营长想说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营长,”李铁柱抬起头,眼睛红得吓人,“我跟你立军令状,你要是让我撤,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。”
“你气急什么?”营长蹲下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谁说要撤了?我是说,预备队到了,你们三连,老子给你们补充兵员,一个不少!”
李铁柱愣住了。
“营长……”
“少他妈废话,”营长打断了他,“老子知道你在气头上,可打仗不是靠生气就能赢的,现在你有新任务——天亮之前,必须拿下对面的高地,打得准,才有活路。”
李铁柱慢慢地站了起来,朝对面的美军阵地望了一眼,夜色里,那个高地的轮廓像一头怪兽,他使劲攥了攥拳头,手上的鲜血流到了指甲缝里。
“三连的,”他说,“都听见了吧?营长说了,打得准,才有活路。”
无人应答,但寂静里,战争的气息变得更加凝重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枪声又响了,李铁柱带着三连冲向了那个高地,他们很疲惫,很饥饿,几乎快要撑不住了——但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决绝的神情。
那种神情,后来被写进很多书里,给了它一个名字:气急。
可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知道,那不是气急两个字能概括的,那是愤怒到了极点,变成了冷静;是绝望到了极处,生出了勇气,当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上的时候,他会做出平时不敢想的事,爆发出平常不能想象的力量。
李铁柱倒在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他的眼没有闭上,而是直直地望向天空,天空很干净,什么也没有。
后来的事情,很多人都知道:长津湖战役胜利了,三连的阵地上树起了一面弹痕累累的旗,据说,那里的战友们提起李铁柱的时候,都会拍着大腿说一句:“那家伙,气急起来跟疯了一样。”
只有营长知道,那不是疯,那是人间最硬的一块骨头,宁可折,也不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