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见到它,是在日本京都的一家小店里,店主是个瘦削的老人,穿着靛蓝色的和服,正用木勺将玄米装进纸袋,阳光下,那层薄薄的米糠闪着金光,像是为每粒米都镀上了一层细密的金粉,老人说,玄米在日语里也叫“糙米”,因为它带着糙皮,口感不那么精细,但却保留了稻米的灵魂。

我想起小时候在江南农村,秋收时节,外婆总是要把新稻谷晒上三天三夜,她说,要让谷粒们好好晒晒太阳,把水分都晒干了,才能长久保存,那时的我总爱光着脚丫在晒场上跑,踩着铺得匀匀的稻谷,听脚下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踩在金色的沙滩上,外婆不让我在晒场上跑,说会把谷粒踩碎了,我只好蹲在晒场边上,看那些芝麻大小的米虫在稻谷间爬来爬去,觉得它们比米粒还要快活。
外婆把晒好的稻谷装进麻袋,用木槌一下一下地捣,那些谷粒就在木槌下脱去了外壳,露出了里面的糙米,小时候以为糙米就是脱了壳的稻谷,却不知它还有一整套的“衣裳”——从外层到内层,有果皮、种皮、糊粉层,还有那珍贵的胚芽,外婆总是小心地把胚芽也保留着,她说那是谷子的命根子,没了胚芽,谷子就种不出了,她用石磨慢慢地磨,磨出的米不像现在市面上的那么白,而是微微泛黄,像极了秋天麦浪的颜色。
现代人讲究米的口感,大米要尽善尽美,一粒米要磨得晶莹剔透,才能入得了口,米被越磨越白,越来越没有米味,想想也是,生活不就是这样吗?我们总想着去掉那些“粗糙”的东西,以为这样就会活得更好,殊不知,那些被我们去掉的,恰恰是生命最原始的部分——胚芽里藏着生命,种皮里装着维生素,糊粉层里是宝贵的膳食纤维,它们被我们统统抛弃,换来的是口感的一时之悦。
玄米自有玄机,它沉默着,不像精米那样引人注目,好像只有那些真正懂它的人才会喜欢,我喜欢在雨天煮一锅玄米饭,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变成淡黄色,像秋天的细雨在轻轻荡漾,煮好的玄米,每一粒都饱满而有嚼劲,米味比精米更醇,更香,那种香,不是扑面而来的,而是需要细细品味,像在春天的晨光里,一棵小草悄悄地从泥土里钻出来,吃玄米饭的人大概都懂得,生活里不可少的,正是这“粗糙”的滋味——淡淡的涩,淡淡的香,嚼着嚼着,就有了回甘。
有一年去日本,在京都的一家茶寮里,老板娘端出一碗玄米茶,茶水是淡绿色的,茶汤里有几粒炒过的玄米,浮在杯底像金黄色的珍珠,老板娘说,玄米炒过后,香气更加浓郁,和抹茶相得益彰,她说话的间隙,那些玄米在茶汤里缓缓舒展着香气,像在唱诗,那碗茶,我喝得极慢,每一口都要品上好一会儿,炒过的玄米和新鲜的茶叶融在一起,清香的茶味里透出谷物的暖香,让人感到岁月静好,时光缓慢。
我的厨房里总备着玄米,早上煮粥,晚上蒸饭,每回打开玄米罐子,都会想起外婆家晒场上那些金黄的小米粒,想起它们是如何在阳光里慢慢变得欢实,想起外婆弯腰捡起碎谷粒的样子,我把玄米放进嘴里初尝,米香便在嘴里散开,像极了童年时光里的那些糙米糕——外婆总在过年时蒸上一锅,里面还夹着红枣和核桃,糙米糕没有精米糕那么细腻,但嚼着嚼着,却越嚼越有滋味,像极了人生。
有人说,玄米吃起来麻烦,因为它的胚芽里含有一种酶,稍有不慎就会变质,但我想,也许正是这种“麻烦”,才让人觉得它值得珍惜,就像那些需要花时间熬制的粥,需要用心去品味的生活,都是因为有了这份“麻烦”,才显得那么珍贵。
我常想,为什么现代人越来越喜欢玄米?大概不是因为它的营养,而是因为它保留了一份“粗粝”的生活质感,在一切都追求“精致”“便捷”的当下,玄米提醒我们,生活不需要那么完美,事物不需要那么精致,带点“糙”才是本色。
每当我吃玄米饭的时候,总会想起风拂过稻田的样子,那些金黄的水稻,在秋风中摇曳,谷粒挂在穗上,像一串串小小的风铃,它们努力地成长,吸取阳光雨露,直到谷粒饱满,才谦卑地低下了头,被收割之后,它们被晒干,被打磨,变成了玄米,这个过程,就像人的一生,要经过很多的历练和打磨,才能成就自己。
玄米无言,但它用自己的存在告诉我们,最本真的东西,往往最珍贵,它不像精米那样光鲜亮丽,但它的朴实里藏着生命的密码,在每一个清晨,当我把玄米放进锅里,看着米粒在沸水中翻滚时,我仿佛看到了稻田里那些谦卑的稻穗,看到了土地上那些辛勤的农人,它们以一种沉默的方式,诉说着生命最本源的道理。
吃一粒玄米,品一味人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