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新开了一家粮店,米香一阵阵往外涌,像热浪,又像母亲的手,将你揽入怀里,我忍不住走进去,看那米粒在灯下闪着柔光,一颗颗饱满得像初生婴儿的拳头,伙计说这是今年新下的稻子,刚从南方运来,我抓了一把,掌心里的米还带着微微的温热,像刚从田里归来,还带着九月午后的温度。

儿时在乡下,家里有一口大瓦缸,缸口能容一个孩童蜷缩着坐进去,秋收后,母亲总是将新米一粒粒倒进去,米粒撞击缸壁的声音,是秋天最动听的乐章,母亲的手粗糙如树皮,可那双捧着米的手,却有着银器一般的圣洁,满满一缸米,在堂屋的阴影里发着幽光,像一潭凝固的秋水,母亲说,这一缸米,够我们吃到明年开春,说这话时,她的眼睛里映着米的颜色,白得发亮。
那时候的丰登,是具体的,是看得见摸得着的,是谷仓里堆得冒了尖的稻谷,是屋檐下挂得流油的腊肉,是菜窖里白菜萝卜的拥挤,是孩子们衣兜里兜着的一把瓜子花生,丰登是父亲在田埂上踱步时满足的叹息,是母亲在灶间忙碌时哼唱的小调,是黄昏时分炊烟缭绕的村庄里,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。
如今城里的丰登,却是另一番光景,超市里的米面堆积如山,蔬菜水果不分时令地排列整齐,大闸蟹、澳洲龙虾、智利车厘子,四季的食物被集装箱和飞机不分昼夜地运送到千家万户,我见过一位老者在超市里对着琳琅满目的米架发呆,他拿起一袋五常大米又放下,再去摸一袋泰国香米,眼神里有种茫然的满足,这琳琅满目,也是一种丰登,只是少了些人间的温度,多了些工业的冰冷。
丰登的最高境界,大约是一种心安,是人无论走到哪里,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供养着你;是无论遭遇什么,都知道有足够的力量去抵挡,如同古人在祭祀天地时,将五谷撒向四方,那是对天地馈赠的回馈,也是对人间丰登的祈盼。
我曾在西北的戈壁滩上见过一片胡杨林,当地人告诉我,每隔几年,这些胡杨林会结出满树的果实,那是为了在大旱之年喂养饥饿的鸟兽,我听后久久不能平静,原来丰登不仅仅属于人类,也属于这片大地上的所有生灵,当胡杨结果,便是荒漠的丰登;当河流解冻,便是春天的丰登;当飞鸟归巢,便是天空的丰登,我们不过是大自然丰登的一部分。
想起了辛弃疾的词:“稻花香里说丰年,听取蛙声一片。”这丰登,是在稻花香里说出来的,是在蛙声里听出来的,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喜悦,是对天地万物和谐的赞美,在他眼里,丰登不只是五谷丰登,更是人与自然浑然一体的圆满。
谷子是丰登,米缸是丰登,而最大的丰登,是人心的踏实,无论时代如何变迁,无论生活在城市还是乡村,只要心中装着对生活的感恩,对土地的敬畏,对未来的期许,每一天都可以是丰登的时节。
走出粮店,夜色已深,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,每一点光亮,都像一颗饱满的谷物,是人间丰登的另一种形态,我握紧手里那袋新米,在秋天的晚风里慢慢往回走,身后,粮店的灯光还亮着,照着来路,也照着归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