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说心静自然凉,可暑气蒸腾时,一颗心浮浮沉沉,哪里静得下来?

最热的午后,母亲会把西瓜浸在井水里,那西瓜是自家种的,皮薄瓤红,在井水里泡上两三个时辰,捞起来时,水珠顺着碧绿的瓜皮滚落,刀一落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红瓤黑籽,看着就叫人欢喜,我们一人捧一块,蹲在屋檐的阴影里大口吃着,瓜汁顺着嘴角流下,凉意从喉咙一直沁到心里,暑气便消了大半,这时母亲会摇晃着蒲扇,一下一下,不急不缓,扇出的风带着洗衣皂的清香。
吃过西瓜,我们开始在院子里追逐蜻蜓,那些红蜻蜓真机灵,总在我们快要抓住时,倏地一下飞走,我们满头大汗地跑着,笑声惊飞了树上歇息的麻雀,跑累了,就躺在竹席上,看天上的云慢慢飘,云很淡,像被人扯碎的棉絮,挂在瓦蓝的天上,看久了,眼睛会发花,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云,轻飘飘的。
傍晚时分,祖母会洒水在院子里,水泼在青砖地上,“滋”地一声,腾起一片白气,带着泥土的气息。
这时暑气渐退,风里带着一丝凉意,大人们搬出竹椅,手里摇着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,我搬个小板凳,挨着祖母坐,蒲扇摇啊摇,扇出的风里,夹着淡淡的草席香,蟋蟀在草丛里低吟,远处传来几声蛙鸣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,像怕惊扰了谁,月光是凉的,像一匹素绸,铺在庭院里。
后来去城里读书,夏日里总开着空调,机器吹出的冷风,凉则凉矣,却总觉得少了什么,少了那一声井水浸西瓜的脆响,少了那一下一下蒲扇摇出的清风,少了青砖地上水渍的印痕,少了那些在院子里追逐蜻蜓的黄昏。
是了,降暑这件事,原来不只是降身体的暑,更是降心里的暑,那些最简单的法子,却是最熨帖的凉。
真正的凉意,或许不在温度,而在心境,那些蝉声、蒲扇、西瓜的清甜,那些日落时分的闲话,那些悠长的午后——这些平淡的时光,才是一生中最好的降暑良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