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在《绝地求生》里匹配到她的时候,我并不知道她是乌克兰人。

只是觉得这个队友的ID很有意思——“Sunflower_UA”,枪法不算顶尖,但总能在关键时刻扔出一颗烟雾弹,或者从不知名角落捡起一把M24丢给我,然后用带着浓重东欧口音的英语说:“You need this, I have enough。”
后来加了Steam好友,偶尔一起双排,慢慢知道她叫安娜,住在基辅附近的一个小镇,那时候是2021年,乌克兰的天空还算是平静的,她会在语音里跟我抱怨游戏里的外挂太多,会跟我炫耀她用平底锅敲死了最后一个敌人,会在我被人机打死的时候笑得很大声,然后说:“Bro, you are so funny.”
她的笑声很有感染力,像冬天壁炉里噼啪作响的柴火,温暖而明亮。
战争爆发的那天,她上线了。
不是来打游戏的,她的麦克风里传来了很远的、沉闷的爆炸声,她没有跟我抱怨外挂,没有笑我的菜鸟操作,只是轻声说了一句:“我可能要很长时间不能玩了。”
“把家人照顾好。”我打了一行字发出去,觉得自己的回应苍白得像个笑话。
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:“If I die, my PUBG account will be yours. I have a lot of skins.”
我愣住了,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句话,那一刻我才意识到,她最珍贵的虚拟资产——那些她熬夜打出来的皮肤、攒了好久的G币买的小裙子——竟然是她此刻能想到的、可以托付给一个从未谋面的中国队友的东西。
我说:“你不会死的,你还欠我一次用平底锅敲死三个人带我吃鸡。”
她笑了,还是那个招牌的、很有感染力的笑声。“OK, I promise.”
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,她的Steam头像灰着,我无数次点开她的个人资料,看到上次在线时间停留在2月24日,我开始习惯一个人单排,习惯匹配到那些叽叽喳喳抱怨麦不好的路人,习惯在跳伞的时候往Pecado的方向飘——那是她最喜欢的跳点。
一个多月后的深夜,我的手机突然响了——是Steam的推送通知。
“Sunflower_UA 正在游戏(PUBG)”
我几乎是颤抖着点开了邀请,她已经在队伍里了,房间只有我们两个人,语音频道里传来她的声音,比之前要沙哑一些,但依然是那个熟悉的语调:“Hi, my friend. Miss me?”
她告诉我,她没有离开基辅,她和家人一直躲在地下室里,断断续续的网络偶尔能连上几分钟。“我的电脑是唯一还能用的东西,”她说,“我想回来打一局,像以前一样。”
那一局我们跳了Pecado,她落地捡了一把喷子就把一个人喷倒了,兴奋地喊:“See? I still got it!”我笑出了声,眼眶却有点热。
她跟我说,她那个ID“Sunflower”是因为她最喜欢向日葵——那是乌克兰的国花。“向日葵会一直朝着太阳的方向,永远不会放弃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经历战火的人。
打完那局,她突然说:“你知道吗?我的邻居在轰炸中死了,我们一起打这个游戏两年了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打了一个“: (”。
“But I’m still here. My sunflower is still here. So don’t worry about me.”
从那以后,她上线的频率变得很不稳定,有时候是凌晨三点,有时候是中午十二点,有时候整整一周都没有消息,但每次上线,她都会邀请我打一局,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嘻嘻哈哈地聊日常,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地跳伞、搜物资、瞄准、开枪,偶尔她会突然说一句:“今天这里很安静,没有爆炸声。”或者:“你看,我这里的天空今天很蓝。”
有一次,她问我:“你们中国玩家现在还会在大厅里跳舞吗?”
我说会啊,现在还有人穿着皮卡丘的套装在飞机上打拳击。
她笑了很久,说等战争结束,她也要买个皮卡丘的皮肤,然后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等战争结束。”
她的Steam头像依然在好友列表里亮着,虽然亮起的时间越来越短,间隔越来越长,但每次看到那个向日葵头像突然变成绿色,我都会放下手头所有的事,点开邀请,然后听她说一句:
“Ready for dinner, my friend?”
是的,安娜,Always ready。
在这个被枪声、爆炸和炮火覆盖的世界上,有一朵向日葵依然在废墟中倔强地向着光的方向生长,而她每次上线,就是一朵向日葵在对我说:别怕,我还活着。
这就是我认识的乌克兰小姐姐,她不只是一个游戏里的队友,她是战火中那个笑着说要给我送皮肤的人,是在地下室里打开电脑只为打一局PUBG的人,是那个永远不会忘记向日葵为什么追逐太阳的人。
也许有一天,战火会熄灭,天空会重新变蓝,到那一天,我会在Pecado等她,和以前一样,说一句:
“来吧,带我把这把鸡吃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