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最初识得砂仁花,倒不是在林间,而是在古籍里,只是翻着泛黄的书页,忽地便想起《诗经》里“参差荇菜,左右流之”的句子来,心想,砂仁花大约是另一种风致罢,古人说它“暖脾胃,化湿浊”,用这等实在的文字去写它,未免唐突了它的清雅,直到有一年春深,我在滇南的深山里与它相遇,才知那书上的字,不过是隔着纱的月影罢了。

远远的,便闻着一股奇异的香,那不是寻常的甜腻,倒像是松脂的清冽里,调进了一丝兰花的幽远,又似乎还有古木的沉静,循着香去,便看见一片矮矮的灌木,碧油油的叶子,绿得沉甸甸的,像是蓄满了整个春天的雨,叶子间藏着一串串浅白淡紫的花,有若碎玉玲珑,它们并不张扬,只是静静地缀在叶腋下,穗状的花序低垂着,仿佛怕惊扰了谁家的梦。
靠近了细看,更是喜欢,那花瓣是唇形的,上唇裂成两瓣,微微翘起;下唇是三瓣的,中间那瓣最大,缀着几条紫色的斑纹,像是谁用笔尖淡淡地描过,花萼是管状的,包裹着花苞,像是一个个小小的铃铛,花开时,那铃铛便裂开了,探出个白紫相间的“小舌头”来,与风吹过时,仿佛能听见清脆的声音,最奇的是它的香气,闻久了,竟觉得那香气是有形状的,丝丝缕缕地缠着你的呼吸,钻进你的肺腑里去,暖融融的,像母亲的手掌。
忽然想起前人的诗来:“绿帘高挂梧桐月,来听佳人捣素声。”这砂仁的花,原是另一种捣素声罢——它不为人知地开着,不为人知地落着,只在深山里守着自己的寂寞,清代姚椿有《砂仁》诗写得好:
“阳和韬敛入阴迟,不逐群芳艳冶时。
恰似江乡老居士,一生心事在扶犁。”
这不正是说它么?不逐群芳,不竞繁华,只在自己的时节里,静静地开,静静地落,把心事都藏在泥土里,藏在根须间,它结的果实,虽是治病的良药,却要先经过烈火的炮制,才肯将自己的性子绽放出来,这大概便是它的品格了罢——不轻易示人,却把最深的温柔,藏在了最朴素的形貌里。
古村一个老中医对我说,砂仁花的花期很短,不过十来日的光景,花谢了,便结出那紫红色的果实来,他指着路边一株砂仁说:“你看,它的花是朝下开的。”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,那些下垂的花朵,像是在低头想着什么心事,老人又说:“在中医看来,花朝下,是收敛的意思;果在土里,是潜藏的意思。”我听了,心里一动,这砂仁,原是以天地为纸,以光阴为笔,写下的“藏”字。
它不像那些仰天的花,张扬地宣告自己的存在,它只是低着头,把所有的繁华都藏了起来,果实深埋土中,需要小心挖掘;入药要经过复杂的工序,才能将它的药力散发出来,它不争,不抢,不喧哗,只是静静地在那里,等待着有缘人的发现,这在浮躁的世道里,是多么难得的品格啊!
回程的路上,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,那些砂仁花,还在默默地开着,紫色的斑点像是淡淡的笑靥,我忽然觉得,这砂仁花,它开的,原是一个“守”字——守得住寂寞,守得住清净,守得住自己的初心,而它的守,又不是消极的退让,而是积极的等待,它要等在土中,将大地的力量收集;它要等在风中,将时光的精华提炼,它才会将自己绽放,将自己奉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