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有人注意,三分钟后比赛开始!”

广播里的声音像电流一样穿过我的耳膜,我握紧方向盘,指尖泛白,这不是我第一次参加“急速前进”大赛,但这一次,库奇在我身边。
库奇是我的领航员。
三个月前,他刚从康复中心出来,车祸带走了他的左腿,但带不走他眼睛里的光,他说:“我这辈子最会做的事,就是在你耳边嚷嚷‘左转!右转!加速!’,少条腿也照样行。”
赛道在废弃的工业区,弯道一个接一个,像命运的轮盘,碎石路面扬起尘土,轮胎碾过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,第一梯队已经冲了出去,我是第三批。
“别急,让他们先跑,”库奇的声音通过耳麦传来,沉稳得像块磐石,“我们追得上的。”
绿灯亮起的瞬间,我踩死油门,引擎咆哮着,车身剧烈震颤,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,库奇的呼吸声在我耳边起伏,他盯着导航屏幕,语速飞快:“前方右转,六十米处有坑洼,减速到四十,然后全速通过。”
我信他,三年前第一次比赛,就是他坐在副驾,带我冲出重围拿了新人王,那时候他还能站在领奖台上把我整个人抱起来转圈。
“现在是第四个弯道,前面有两辆车并排,别超,跟住他们。”库奇的声音突然提高,“等等——不对,左边有空间!”
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打方向盘,车身贴着左侧护栏滑过去,金属擦出一串火花,前车被我吓了一跳,喇叭长鸣,我却没有减速,反而踩下油门,从两车之间的缝隙硬挤了过去。
“漂亮!”库奇在耳麦里大笑,“你还是那个疯子。”
“是你让我疯的。”我说。
第五个弯道,第六个,第七个——我记得每一个,因为康复中心那三个月,库奇每天在病房里用磁铁和玩具车给我摆赛道:“这个弯要四挡过,这个要提前减速,这个可以飘移……”护士说他是病人里最吵的一个,可我知道,他不只是想让我赢,他是想让我记住,他还在。
到了第九个弯道,前面只剩三辆车,第一辆是去年的冠军,张猛,他技术硬,人也狠,当初库奇出车祸就是因为他强行变道。
“加速,追上去。”库奇说。
“这弯太窄——”
“信我!”
我咬牙,油门踩到底,在所有人都会减速的弯道前,我全速冲了进去,轮胎疯狂嘶叫,车尾差点甩上墙壁,但就在即将失控的瞬间,库奇的声音像救命的绳索:“方向回正,一挡,油门踩死!”
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,车身剧烈摇晃了两下,然后奇迹般地稳住了轨迹,我超过了第二辆,直逼张猛。
我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,其实看不见库奇,但我知道他就坐在那儿,手里捏着导航,额头上贴着创可贴,笑起来左边的虎牙会露出来,车祸那天,我赶到医院,他浑身是血,第一句话却是:“我那辆赛车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我说,“等你好了,我们一起。”
他好了,至少,他说他好了。
最后一个弯道,我贴在张猛车身后方,他左右摇摆,试图挡住我的路线,我能感觉引擎在颤抖,那是极限的边缘。
“别怕!”库奇喊道,“外线——给我冲外线!”
那是最危险的选择,外线路面不平,还有施工残留的钢筋,但库奇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,就像三年前他第一次坐我车时说:“你只管开车,路在我脑子里。”
我打方向盘,车身倾斜,几乎只有两个轮子着地,张猛在后视镜里瞪大眼睛,我看口型就知道他说的是“疯子”,对,我是疯子,但这世上总有一个人,能把疯子带到正确的路上。
冲线的那一刻,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风声消失了,引擎声消失了,只剩下我和库奇的呼吸。
是库奇的声音:“我们赢了。”
我踩下刹车,把车停在终点线后,手还在抖,心脏快跳出胸腔,我回头看他。
库奇把导航放下,冲我笑,那个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,干净,明亮,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,他拍了拍自己的义肢:“看吧,我说了,少条腿也照样能当你的眼睛。”
我忽然就哭了,不是难过,是那种终于把某个人从深渊里拽回来的释然。
“库奇。”
“嗯?”
“下一次,还坐我旁边。”
他没有回答,只是把车窗摇下来,让风吹进这个狭小的空间,赛道周围的人在欢呼,彩带从空中飘落,远处的天边,夕阳正急速前进,向着地平线的方向坠落。
而我知道,明天太阳还会升起。
我们也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