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台后的那棵老槐树,叶子黄了又青,青了又黄。

阿九记得,她学戏的第一天,师父指着那棵树说:“你看见了吗?树有年轮,我们这行,也有年轮,我们叫它——台时。”
那年她六岁,不懂什么叫“台时”,只觉得这两个字从师父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郑重,像祠堂里供奉的牌位,蒙着灰尘,却让人不敢大声说话。
师父姓薛,唱旦角的,早年是省城里有名的角儿,后来嗓子败了,便回到这小镇上,收了几个徒弟,守着这座老戏台过日子,戏台是清道光年间建的,檐角雕着八仙过海,台柱上漆色斑驳,依稀可辨一副对联:“欲知世上观台上,不识今人看古人。”
阿九开始练功的时候,是卯时。
每天天不亮,师父就拄着拐杖来敲窗户,阿九揉着眼睛爬起来,在院子里压腿、下腰、喊嗓,冷风从领口灌进去,她常常一边练一边打哆嗦,师兄师姐们比她大些,已经能跟着师父学整出的戏了,只有她还在练最基础的把子功,一个云手要摆上千百次,师父才肯点头。
“台时不到,火候就不够。”师父总是这样说。
阿九问:“台时怎么才算到?”
师父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等你唱到一段戏,把自己也给唱进去了,那时候。”
后来阿九长大了些,总算能跟着师兄师姐们一起排戏了,那段时间是他们最快乐的日子,白天练功,晚上就坐在戏台下听师父讲戏,师父讲梅兰芳,讲程砚秋,讲那些他年轻时见过的名角儿,月光照在空荡荡的戏台上,师父的声音忽高忽低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你们知道吗?唱戏的人,和看戏的人,都在同一段时光里。”师父说,“台上人演的是别人的故事,台下人看的是自己的心事,这两段时光叠在一起,才是真正的‘台时’。”
阿九那时候不明白,但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十七岁那年,阿九第一次登台。
演的是《牡丹亭》里的杜丽娘,师父给她画妆,一笔一笔,画了整整一个时辰,铜镜里的人渐渐变了模样,柳叶眉,丹凤眼,额上画了花钿,阿九看着镜中的自己,觉得既陌生又熟悉。
锣鼓一响,她撩帘而出。
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,有镇上的老人,有附近的村民,还有些她不认识的面孔,她深吸一口气,开口唱: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——”
那一刻,她忽然懂了师父的话。
她不再是阿九,她是杜丽娘,她站在戏台上,窗外是四百年前的春天,她看见那个被锁在深闺里的女子,看见了她的愁,她的梦,她的生与死,阿九的眼泪流下来,但她没有擦,因为杜丽娘也在哭。
一曲终了,台下掌声如雷。
阿九回到后台,师父坐在那里,什么也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,她知道,她的台时,到了。
后来的日子,阿九开始挑大梁,她从《牡丹亭》唱到《长生殿》,从《西厢记》唱到《桃花扇》,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,镇上有个好角儿,唱旦角的,声音好,扮相好,一上台就把人的魂儿勾走了。
镇上的人都说,阿九运气好,年纪轻轻就红了。
只有阿九自己知道,那不是运气。
每年冬练三九,夏练三伏,嗓子哑了用黄连水含着,膝盖肿了用热水敷着,她见过凌晨三点的月亮,也见过傍晚六点的炊烟,她最狼狈的时候,是在雪地里摔了一跤,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全,又得继续练,最孤独的时候,是半夜醒来,对着空荡荡的戏台,不知道该跟谁说话。
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放弃。
因为师父说过:“台时是命,也是缘,你站在台上,台下的人把你当成他们的梦,你就不能醒。”
可戏台上的繁华,终究是会散的。
那几年,镇上的年轻人越来越少,都出去打工了,看戏的只剩下老人们,夏天摇着蒲扇,冬天揣着手炉,眯着眼睛听,戏台前的椅子空了大半,有些椅子已经许多年没有人坐过了。
师父年纪大了,身体越来越差,他把阿九叫到床前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串钥匙,说:“戏台的钥匙,交给你了。”
阿九接过来,钥匙冰凉冰凉的,磨得发亮,像师父的手。
“师父,您放心。”阿九说。
“我不放心。”师父忽然哭了,“阿九,咱们这行,台时是有定数的,我在台上唱了四十年,你师爷唱了五十年,可你们这一代,我怕台时太短,还没唱够,就没了。”
阿九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那把钥匙。
师父走的那天,下着雨,阿九给他唱了一段《贵妃醉酒》,那是师父生前最爱听的一折,唱到一半,她忽然停了下来。
因为戏台上只有她一个人,台下空荡荡的,连个听戏的人都没有。
她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台上人演的是别人的故事,台下人看的是自己的心事。”
可现在,台上的人还在唱,台下的人,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阿九十指一算,从她踏上戏台的那一天,到如今,已经二十三年了。
二十三年,八千多个日子,她在这戏台上唱过霸王别姬,唱过黛玉葬花,唱过苏三起解,她穿着凤冠霞帔,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的模样,可回头一看,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
师兄师姐们早就不唱了,有的去了工厂,有的开了小店,有的去了外地带孙子,他们偶尔回来,坐在台下听阿九唱,听着听着就哭了。
“阿九,你也该想想以后。”他们说。
阿九摇摇头:“我只会唱戏。”
那年秋天,镇上来了个导演,说要拍一部关于传统文化的纪录片,他看了阿九的戏,激动得不行,说要给她拍专题片,让她上电视,让更多人看到她。
阿九答应了。
拍片子那天,导演带着一队人马来了,长枪短炮架了一地,阿九化了妆,穿上行头,站在台上,导演喊“开始”,锣鼓响起来,阿九开口唱。
可她忽然发现,她唱不下去了。
因为台下站着的,不再是那些摇着蒲扇的老人,而是冰冷的镜头,镜头不会喝彩,不会叫好,不会在她唱到动情处时悄悄地抹眼泪。
她忽然懂了——台时,需要有人看,才算数。
那天晚上,阿九一个人坐在戏台上,看着头顶的月亮。
老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,秋风一吹,沙沙地响,她想起六岁那年,师父指着槐树说:“树有年轮,我们这行,也有年轮。”
年轮是什么?
年轮是一圈一圈的时间,是春去秋来,是花开花落,是戏台上来来往往的人,是一个又一个唱不尽的夜晚。
阿九躺下来,躺在戏台的正中央,木板冰凉冰凉的,是她熟悉的味道。
她忽然笑了。
她想起师父问她的第一个问题:“阿九,你知道什么叫台时吗?”
她现在有了答案。
台时,就是一个人一生中,真正活在台上的时间,那个时间不长,可能只有几个小时,几天,几年,但那是人生中最亮的时刻,是你卸了妆,洗了脸,变成普通人之后,还会在梦里反复重温的时刻。
就像她唱的杜丽娘——不到园林,怎知春色如许。
阿九翻了个身,枕着自己的胳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戏台还是戏台,槐树还是槐树,月亮还是月亮,只是看月亮的人,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。
但她知道,只要还有人记得戏台上的时光,那段台时,就不会真的结束。
第二天,阿九起得很早。
她没有练功,而是在镇上走了一圈,她去了菜市场,去了理发店,去了镇口的大榕树下,她看见早起买菜的老太太,看见下棋的老大爷,看见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孩子。
她忽然很想给他们唱一段。
她就站在大榕树下,清了清嗓子,唱了起来。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——”
买菜的老太太停下来,下棋的老大爷抬起头,上学的孩子放慢了脚步,他们看着她,像看着一个熟悉的陌生人。
唱到最后一句,阿九的眼眶红了。
因为昨天那个导演跟她说,拍好的片子被撤掉了,因为“不够吸引人”。
可是阿九现在不在乎了。
她只想唱。
只要还有人听,哪怕只有一个人,她的台时,就还没有结束。
唱完,阿九鞠了一躬。
老太太擦了擦眼睛,说:“唱得真好。”
阿九笑了。
她想,师父,我找到答案了。
台时,不是你站在台上的时间,而是你心里还装着戏的时间,只要你还在唱,还有人听,台时就不会结束。
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个观众,哪怕只能站在大榕树下,哪怕再也没有机会穿上那一身凤冠霞帔,只要还有那一段唱词在喉咙里,她就没有辜负这二十三年。
秋天过去了,冬天来了。
镇上要拆迁了,老戏台也保不住了。
拆迁那天,阿九去了,她最后一次走上戏台,最后一次站在台中央。
她没有唱。
因为该说的话,都在戏里说完了。
拆房子的工人来了,推土机轰隆隆地响,老槐树被推倒了,戏台的柱子被锯断了,檐角上的八仙过海掉下来,摔成了碎片。
阿九蹲下来,捡起一块碎片,揣进兜里。
她转身的时候,忽然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。
是镇上的老太太,拄着拐杖,颤颤巍巍地走过来。
“阿九,”老太太说,“你还唱吗?”
阿九愣了愣。
老太太又说:“你要是还唱,我就还来听。”
阿九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使劲点了点头。
“唱。”阿九说,“我唱。”
老太太笑了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。
“好,”老太太说,“那我等你的戏。”
阿九看着老太太慢慢地走远,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那句话——
“台时是命,也是缘。”
她摸了摸兜里那块碎片,冰凉的,硌着手心。
但心里是暖的。
她知道,只要还有一个人想听,她的台时,就还会继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