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说这世间有什么东西是专门为了装而生的,怕是非鹈鹕的嘴莫属了,那嘴喙之下,悬着一只硕大无朋的喉囊,黄橙橙的,皱巴巴的,像是谁遗落在水边的一只旧皮袋,平日里,它便安安静静地垂着,随着那大鸟的步履一晃一晃的,倒有些自得。

我头一回瞧见这东西,是在南国的湖边,那时正值午后,日头毒辣,湖面上泛着白花花的光,一群鹈鹕呆立在浅水处,像是些穿了宽大袍子的老学究,缩着脖子,纹丝不动,忽然有一只动了,它张开那大嘴,喉囊便撑开了,像一张网,猛地探进水里,再抬起头来时,那囊里已是鼓鼓囊囊的一包水,混着些小鱼小虾,它仰起头,喉囊一收,水便顺着嘴角沥沥地淌下来,只剩下猎物在嘴里挣扎,那模样,活脱脱一个贪婪的乡绅,吃相有几分笨拙,也有几分理直气壮。
我看得出神,这嘴,实在是造物主的一个玩笑,给它这么一张嘴,却又配了这样一副笨重的身子,它若要捕食,非得费些周折不可,先要找准了鱼群,然后张开大嘴,连水带鱼一齐兜进去,再仰头滤水,吞下猎物,有时囊里装得太满,走路都不稳当,摇摇摆摆的,像个醉汉,我便想,它若是有灵,怕是也要叹一口气的——这一张嘴,便是它最要紧的行头,也是它最沉甸甸的负担,丢也丢不得,收也收不回的。
这让我想起一个人来,那是我远房的表叔,早年间在镇上开了一间铺子,他那铺子,什么都有——针头线脑、油盐酱醋、还有孩子们喜欢的糖球和泥人,他这个人最是好说话,谁家缺了什么,只管去他铺子里拿,记在账上便是,久而久之,那账本便如他积攒的鱼一般,越来越厚,他不住地往他那铺子里添东西,添了东家的烟,又添西家的酒,铺子便愈发臃肿,像鹈鹕那鼓鼓的喉囊,后来镇上又开了几家店,人来人往的,便少有人去他那里了,他倒也不急,还是守着那一屋子货物,缩在柜台后面,像是鹈鹕守着它的囊。
表叔常说:“这些东西,都是咱的命根子。”我却想,这些东西怕是他的债,他的铺子,是他自己一点一点喂大的,那囊里装的,不只是货物,更是他的岁月,他的念想,他放不下的人情,可这囊里装得太多,反倒把他自己装进去了,连挪个窝儿都不能,只能守着那一摊子,过了一日又一日,这便与那鹈鹕一般了——都是被自己的嘴困住了。
前些年回去,表叔的铺子已经关了,他坐在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下,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,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,我问他铺子里那些东西都去哪了,他笑了笑,说:“散的散,扔的扔,剩下的,便送给收废品的了。”说这话时,他脸上倒没有多少不舍,反倒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,有几分轻松,我瞧着他,忽然又想起那鹈鹕来——若是有那么一天,鹈鹕也能把囊里的东西都倒干净了,只留下一只空空的嘴,它会不会也觉得轻松?还是会觉得空落落的,不知该如何是好了?
那日黄昏,我回住处去,走到湖边,恰巧又见了那些鹈鹕,夕阳西下,湖面上染了一层金红色,鹈鹕们立在水边,天色暗了,看不清它们的嘴,只瞧见一个个安然的剪影,像是嵌在那暮色里的,这时,我忽然觉得,那嘴倒也没那么扎眼了,它不过是鹈鹕的嘴罢了,是它糊口的家伙,也是它逃不脱的命,至于里头装了多少,装的是鱼还是水,倒也不那么要紧了。
只是,若它始终是个空囊,我倒又觉得,反倒是最好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