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大学的职称体系里,教授的序列分为四级:二级是顶尖,三级是主流,而四级,往往被看作是教授行列的“门槛”或“终点”。

老陈在这个门槛上,已经站了整整十二年。
他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五层走廊的尽头,朝北,冬天阴冷,夏天燥热,房间不大,被两张书桌和一个顶天立地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,书架上,除了专业书籍,最醒目的是角落那一排泛黄的教案,从手写到打印,见证着一个时代的变迁,同事们偶尔路过,会看到老陈或埋头于资料堆中,或戴着老花镜,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打。
“老陈,还不走?都过了饭点儿了。”隔壁实验室的小王探进半个身子。
“哎,把这个学生的论文思路再顺一遍,你先走。”老陈头也不抬,声音闷在书堆里。
这就是老陈的日常,作为四级教授,他早已卸下了行政职务,也不再需要去争抢那些头部的科研资源,他的战场,退回到了最基础也最核心的地方——课堂与学生。
有人不理解,在同为教授的妻子看来,老陈似乎有点“不求上进”。“你就不能多写几篇高水平的文章?一级二级不敢想,评个三级总可以吧?你看看人家老李,跟你同一年上的四级,去年就评上三级了。”
老陈总是笑笑,不接话,他何尝不知道“帽子”的重要,何尝不知道那些量化指标带来的红利,只是,每当他站在讲台上,看着底下近百双或迷茫或渴求的眼睛时,他总觉得,有些事比在顶级期刊上发论文更紧迫。
“小张,你刚才说,这个模型的假设前提在现实案例中几乎不存在?好,这个问题提得好。”老陈扶了扶眼镜,眼睛亮了起来,“这正是我今天想跟大家探讨的核心,理论是完美的,但世界是粗糙的,我们的研究,就是要在这粗糙的世界里,找到理论适用的边界,甚至是修正理论的可能。”
一节课下来,老陈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精神却异常亢奋,他喜欢这种碰撞,喜欢看着年轻人的思维在他抛出的问题中,一点点被点燃、被打磨。
四级教授,意味着你不再背负着“非升即走”的生存压力,也意味着,你有了更多资本去选择自己认为重要的事,对于老陈而言,这种选择,就是回归教育的本真。
他指导的研究生,不要求他们必须发多好的文章,但要求他们必须深入车间、深入田野,去亲眼看看一个螺丝怎么被拧紧,一个算法如何被应用在真实的流水线上,他带的本科生,课堂从不照本宣科,而是充满了来自一线的鲜活案例和犀利的行业洞察,学生们私下里叫他“老古董”,但选他的课,却总是需要拼手速。
“陈老师的课,有用。”一个学生说,“他不光教我们怎么做,还教我们为什么这么做,以及这件事在更宏大的背景下,意味着什么。”
十二年了,老陈带出的学生,有的成了公司的技术骨干,有的去了高校任教,还有的,选择了和他一样的道路——成为大学里的一名教授,或许未来也是一名“四级教授”。
上个月,系里年终考核,老陈的量化分数依然不高,没有大项目,没有标志性的顶刊论文,但在教学评价一栏,他是满分,在“立德树人”的考核中,他的事迹被作为典型上报了学校。
那天回家,妻子破天荒地没有唠叨他评职称的事,饭桌上,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,平静地说:“今天院长找我谈话了,说学校想把你作为‘潜心教学’的模范推出去,可能要去电视台录个节目。”
老陈扒饭的筷子顿了一下,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片青菜。“哦,节目啊……得准备准备,别给学校丢脸。”
夜深了,老陈没有开电视,他走到书房,坐到那把已经坐了十几年的旧藤椅上,透过窗户,能看到远处教学楼的灯火,一盏一盏,像守望的星辰,他拿起一本刚毕业的学生寄来的新出版的专著,扉页上写着:“谨以此书献给我的导师陈教授,您教会我,做学问,要先做一个真实的人,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。”
老陈摘下眼镜,轻轻擦拭,窗外的光,在他的手背上,投下了一个模糊而温暖的轮廓。
四级教授的台阶,或许不是最高、最辉煌的那一级,但它足够坚实,足够宽阔,足以让一个学者在这里扎下根,用他全部的心血,去托举那些比他年轻的、更需要光亮的人,在这个喧嚣的时代,总需要有人,愿意成为那第四级台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