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叫冷飞的人,整天待在他那间又小又暗的钟表铺里,低着头,鼓捣着一些老掉牙的钟表,铺子就在弄堂口,窄窄的一间,门脸儿小得像个老鼠洞,门口歪歪扭扭挂着块木板,上面写着“冷记钟表”四个字,油漆都褪了色,灰扑扑的。

我搬来这条弄堂有些年了,每天上下班都要从那铺子门口过,冷飞这个人,怎么说呢,他好像永远都在那儿坐着,低着头,对着面前那些小零件,他的手指很修长,白得有点过分,动作也慢得很,仿佛每一秒钟都金贵得不得了,偶尔有人送来一只停了的表,他便接过去,翻来覆去地看,看得仔细了,才慢慢拧开盖子,用一种叫人看不懂的工具,这里拨拨,那里动动,那表在他手里,就像个听话的孩子,不多会儿,指针便滴滴答答走起来了。
我跟他几乎没说过话,不过他应该记得我,有一次下着大雨,我的表突然停了,哪一天不是掐着秒过的?没了表,心里便慌慌的,我冒雨冲进他的铺子,他也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,便接过我的表,也不问什么,就那么低头拨弄起来,我在旁边站着,看他做事的样子,忽然觉得自己平日里的那些追赶和慌张,都有些可笑了。
雨下得很大,弄堂里静得很,只有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来的声音,冷飞修钟的动作很轻,很慢,好像怕惊吓了什么似的。
没过多久,我的表就好了,我问他多少钱,他伸出三根手指,意思要三十块钱,我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的,放在桌上,他看了一眼,慢慢找了我二十块,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。
但这并不妨碍我断断续续听到关于他的传闻,有人说他不是本地人,是十几年前从北方来的,至于为什么来,来了为什么不去别处,偏要窝在这条弄堂里,没人说得清,也有人说他以前不是修表的,是做什么大事的,后来不知怎么的,就不做了,到了这里,往这间小铺子一坐,就是十几年。
我最喜欢的,是隔壁卖茶叶蛋的老陈头说的那个版本。
老陈头说,冷飞年轻时,是北方一个大城的钟表厂的师傅,手艺好,心气也高,厂里那些工艺上的难题,别人解不了的,他都能解,后来有一段时间,满城的学生都上了街,到处是标语和口号,有一天,厂里来了一帮人,要拆了厂里的那口大钟——听说是因为那钟是旧社会的,要砸了才痛快,冷飞不让,他站在那口钟前面说,这钟是准的,它没有错,错的不是钟,就为这句话,他吃了不少苦。
“后来呢?”我每次听老陈头讲到这里,都要问一句。
“后来啊,”老陈头咂咂嘴,“他就摸到这里来了,喏,就是这条弄堂。”
我抬头看了看弄堂的天空,窄窄的,像一条灰色的带子,冷飞的铺子就在这弄堂里,像一枚被时光遗忘了的钟,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可弄堂外面的世界不是这样的,这几年,弄堂也在变,隔壁的茶叶蛋摊子收了,要开奶茶店,弄堂口拆了半堵墙,说要拓宽,只有冷飞的钟表铺,还是老样子。
最近一次见冷飞,是三天前的晚上,我加完班回来,已经十点多了,走过他的铺子时,灯还亮着,我往里面瞥了一眼,看见他坐在那里,用绒布擦拭着一只老旧的怀表,那灯光很暗,他整个人都笼在那暗沉沉的光里,仿佛他就是从那些旧钟表里走出来的。
我忽然想起自己客厅墙上那只停了好久的挂钟,那钟是爷爷传下来的,我想修修好,给家里添个响动,可不知道为什么,走到铺子门口,我又停住了,最后还是没有进去。
我只是站在那里,看了好一会儿。
冷飞大概不知道,每天有多少人从他门口匆匆走过,到外面那个急吼吼的世界里去,而他只是低着头,修他的钟,修那些被人遗忘的时间。
再过几天,这条弄堂就要拆了,那边的告示都贴出来了,红红的,很是显眼,冷飞的钟表铺怎么办?我不知道,也许他会搬走,也许就不做了,但这弄堂里的时间,这些慢悠悠的、沉甸甸的、带着铜锈味儿的时间,大概再也不会有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