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的“拔拔”,总在拔着什么,春天拔田里的草,弯腰弓背,把一株株稗子从泥土里连根拽出,汗珠子砸在土里,砸出一个个小坑,夏天拔河里的水草,为的是让渠水畅通,好浇灌那片薄田,秋天拔萝卜、拔花生,冻得通红的双手从土里刨出沉甸甸的收成,冬天也不歇着,拔柴火、拔树根,把枯枝败茎归拢成堆,烧出满屋暖意。

他这一辈子,好像永远在用一双粗糙的手,从土地里拔出些什么来养活我们,拔出的东西换成了学费,换成了米面,换成了我身上那件崭新的棉袄,而他自己,却把自己越拔越瘦,拔得脊背弯了,拔得头发白了。
最难忘的是七岁那年,我被村里的大孩子推进了水塘,水不深,但淤泥陷住了我的脚,我扑腾着喊“拔拔”,他赤着脚从田埂上飞奔而来,扑进水里,一把拽住我的胳膊,像拔一根深扎的萝卜一样,把我从泥里拔了出来,他浑身湿透,却笑着将我举过头顶:“我闺女,可拔不动的!”那天的阳光很烈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是永远分不开的两株连根草。
后来我长大了,去了很远的城市,电话里,我问他:“身体还好吗?”他总是说:“好着呢,还能拔得动葱。”可我回去那一次,看见他蹲在菜地里,拔一把杂草都要喘好几口气,我蹲下去,握住他的手:“拔拔,我来。”他愣怔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蓄满了水,他松开草,慢慢直起身,像一棵老树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重负。
那一刻我才发现,“拔拔”这两个字,原来不是方言的土气,而是一个人用一生的力气,把所有的苦与难都从我们脚下拔走,只留下一条干净平坦的路给我们走。
我也做了母亲,孩子学说话,第一个词竟是“拔拔”,我笑着纠正:“是爸爸。”可孩子眨着眼睛,固执地叫“拔拔”,我忽然不纠正了,因为我知道,这世上最深的爱,有时候就是那样笨拙地,从喉咙里拔出来的两个字。
“拔拔”,拔了那么多年的草、泥、水和风霜,最终拔出的,是我们心里那棵名叫爱的根,它扎得那么深,连时光也拔不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