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都叫他“江老大”,其实他本名就叫王江河,据说他出生那年,门前的河水涨得漫过了田埂,他爹从洪水中捞出个木盆,里头躺着个裹在破棉袄里的婴儿,正是他,于是取名“江河”,说是要他一辈子记得,是河给了他命。

他真就守着这条河过了一辈子,早年间,河水清得能照见人影,他划着那条桐油斑驳的小木船,撒网、收网,日子虽穷,可河里的鱼虾从不曾亏待他,夏天,孩子们光着屁股在河滩上摸螺蛳,他在船上唱些模糊的调子,声音湿漉漉的,像沾着水汽,冬天,河面结了薄冰,他用竹篙敲开一片,把网沉下去,再拉上来时,网里蹦跳着银亮的鲫鱼,他的笑纹便也像水面上的涟漪,一圈圈荡开。
后来,河对岸修了公路,一座水泥桥架起来,把两岸连成一片,人们开始往城里跑,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,王江河没走,他说河在这儿,他就在这儿,他把小船拖上岸,倒扣在院子里,船底裂开一道缝,像他脸上那道深长的皱纹,他改去河边支了个简易的钓竿,一坐就是一整天,钓上的鱼多半又放回去,他说他其实不是想钓鱼,是想听听水声。
河水渐渐浑浊了,上游建了工厂,排污管日夜朝着河里吐着白沫,村里人骂过、闹过,最后都搬走了,只有王江河还守在河边,在岸边种了几棵柳树,柳絮飘飞的日子里,他一个人沿着河堤走,从东头走到西头,再从西头走回东头,有人问他,你不怕这河脏了?他蹲下身,掬一捧水,看着指缝间流下的黄泥水,轻声说:“它再脏,也是养活过我的河。”
去年秋天,我回村给他送老家的土产,他坐在院门口剥毛豆,手背上的青筋像河底的石头,我问他:“最近还去河边吗?”他笑了笑,拍拍裤腿上的豆壳:“去,每天都去,河水又清些了,上游那座厂子搬走了,你看——”他指向远处,晚霞正落在河面上,碎金般的光漾动着,像一条活过来的锦鲤。
他慢悠悠地说:“我这一辈子,名字是河给的,命也是河的,河流千回百转,总要归海;人这一生起起落落,最后也总要归一处。”他顿了顿,望向河的方向,声音很轻,“江河不干,人心就不散。”
暮色里,王江河站起身,拎着那袋毛豆壳往回走,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河边,仿佛与那条默默流淌的河融在了一起,河还在流,柳树还在,老槐树还在,他也会一直在——像他名字里的那条江河,安静地映着天光,也映着人间的苍茫与温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