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的冬天,总是从厨房里飘出的那缕酒糟香气开始的,祖母揭开搪瓷盆上的纱布,米白色的酒酿卧在盆中,中央凹陷处汪着一汪清亮的汁水,像是盛着一整个冬天的甜,她把糯米粉倒进大碗,用温水慢慢调,揉成光滑的面团,再搓成一颗颗圆润的小汤圆,不包馅,就图个纯粹。

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了,汤圆们扑通扑通跳下去,白胖的身子在水里翻滚,像一群顽皮的鸭子,等它们浮起来,祖母便舀几勺酒糟入锅,再用勺背轻轻推开,酒糟的米粒散开如细雪,起锅前,她总不忘敲一个鸡蛋,蛋液在滚汤里旋成金黄的云,盛进碗里,再撒一小撮干桂花——那便是冬日清晨最隆重的仪式了。
小时候我总急,勺起一颗汤圆就往嘴里送,被烫得直哈气,祖母笑我:“慌什么,日子要慢慢过,汤圆要慢慢尝。”我哪里听得进去,吹两口气便囫囵吞下,酒糟的微酸、汤圆的糯甜、蛋花的嫩滑,在舌尖上纠缠成一股暖流,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整个人便像被春日的太阳晒透了似的,骨头缝里都是暖的。
后来离家求学,才知道酒糟汤圆并非家家都做,北方同学说那是“醪糟”,南方室友叫它“酒酿圆子”,还有地方加枸杞、红枣、小圆子,甚至塞上芝麻馅、豆沙馅,我独偏爱祖母那版——无馅的实心小圆子,配最朴素的甜酒酿,连糖都不必多加,酒糟的醇香与糯米的清甜彼此成全,像一对老夫妻,不必言语,却懂得对方的全部。
有一年冬至,我在异乡的街角偶遇一家甜品店,招牌上赫然写着“桂花酒糟汤圆”,我推门进去,点了一碗,端上来时,白瓷碗里汤圆颗颗分明,酒糟米粒漂浮其间,桂花撒得比祖母还慷慨,我舀起一颗送入口中,汤圆软糯依旧,酒糟香甜依旧,可不知为什么,总觉少了一点什么,也许是那口用了半辈子的铁锅,也许是祖母手背上温热的皱纹,也许是厨房里氤氲的、属于老屋的水汽。
如今我也会自己煮酒糟汤圆了,超市里买来瓶装酒酿,糯米粉加水揉成团,搓圆子这项手艺,竟也慢慢练得娴熟,只是每次揭开锅盖,看见那些白胖的圆子在酒汤里浮沉,总恍惚觉得祖母还在身后,用她沙哑的声音说:“多煮一会儿,酒糟的香才进得去。”
酒糟是发酵的时光,汤圆是团圆的形状,一碗下肚,胃是暖的,心也是暖的,那些关于冬天、关于故乡、关于亲人的记忆,就藏在这一颗颗甜糯的圆子里,等我们舀起,轻轻一咬,便流淌出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