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悬崖,也不是峭壁,只是大地在亿万年间的一次小小错动,像一本书被谁用力折了一下,页脊隆起,便有了这道近乎垂直的土石断面,黄土与碎石层层叠压,露出岁月沉积的纹理,几株野草从缝隙里探出头来,在风中摇晃,像是在试探这陡坎到底有多深。

我站在这道坎下,仰头望,坎高不过两丈,却因陡峭而显得巍峨,土壁上嵌着些碎瓦残陶,大约是某代先民的遗物,被雨水冲刷后暴露出来,又在这陡坎上嵌了百年千年,我想起小时候,村后也有这样一道坎,那时我们管它叫“高台”,攀上去要手脚并用,掌心贴住粗糙的土面,膝盖抵住突起的石棱,一步一步,像壁虎一样贴紧,到了顶上,回头望,村庄、麦田、炊烟,全都小了一号,那种俯瞰的感觉,让一个孩子忽然明白:原来世界是有层次的,而陡坎,是通往上一层的唯一阶梯。
后来读了点书,知道地质学上管这叫“断层崖”,地壳运动时,两侧岩层发生相对位移,一侧抬升,一侧沉降,便在交接处形成陡坎,它记录了一次剧烈的撕裂,而后被风蚀水磨,渐渐长出荒草,变得沉默,可它依然陡,依然拒绝一切松懈的攀爬,你无法绕行,除非回头走很远的远路;你也无法纵跃,除非你有一双翅膀,它就在那里,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姿态,逼你做出选择:退,或者上。
人生里也有这样的陡坎,一段忽然终止的感情,一次毫无预兆的失业,一纸诊断书,或者某个深夜你忽然发现自己再也无法装睡的时刻,那种落差是猝然的,像脚下的地猛地抬升,让你踉跄于一道无形的断面上,你站在坎底,仰望那个曾经熟悉却已够不到的位置,会痛,会慌,会想逃,可陡坎的意义,或许不在于阻挡,而在于提醒——它逼你停下来,看清自己的手脚和胆气。
我认识一位老石匠,他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活儿,不是刻碑,不是雕狮,而是给山里人修路,路要经过一道陡坎,他用錾子一锤一锤凿出台阶,每级不高不低,刚好让人抬脚不费劲,落地不踏空,他说:“陡坎不是让你爬的,是让你一步步走的,你把它看成墙,它就是墙;你把它看成梯,它就是梯。”老人不识字,却把陡坎的道理说尽了。
我面前的这道陡坎,并没有台阶,但我看见坎壁上那些被雨水冲出的凹槽,像是天然踏脚处,我伸出手,五指扣住一道石缝,脚找着下一个着力点,风从头顶灌下来,吹得衣襟猎猎作响,攀到半途,有一瞬的迟疑——我低头看了一眼来路,看见我留下的脚印正嵌在潮湿的泥里,像一枚枚沉默的印章,于是我又抬头,继续。
终于登上坎顶,四野豁然,远山如黛,一条河在谷底闪着光,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太稳,可天也蓝得透彻,我回望那道陡坎,它此刻在我脚下,像一道被驯服的巨浪,不再狰狞,原来所谓高度,不过是把陡坎踩在脚下之后,回头看时的那一声叹息。
陡坎不增不减,它只是在那里,而我们的一生,就是在无数道陡坎上,反复练习攀爬与不坠落,每一次手掌贴上粗糙的土壁,每一次膝盖抵住坚硬的石角,都是与自己的某一部分和解,坎还是那道坎,可爬上去的人,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。
我拍拍手上的土,继续向前走,身后,那道陡坎在暮色里渐渐模糊,像一道淡去的墨痕,而前方,也许还有更高的坎,更陡的坡,但我知道,它们等着我,不是为了拦住我,而是为了让我在爬过之后,看见更远的风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