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蝉鸣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割着空气,我趴在竹席上,翻了个身,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异样的感觉。

那口口水,粘稠得不像话,像一团化不开的麦芽糖,又像清晨蛛网上凝结的露珠被晒干后剩下的那点痕迹,我试着咽下去,它却固执地贴着喉壁,要费好大力气才能推动它缓缓下行,滑过食道时,竟带着一种迟滞的、黏腻的触感,仿佛一条蛇在泥浆里游过。
小时候不懂,总觉得口水就该是清亮的、凉丝丝的,夏天疯跑回来,满嘴都是热气,口水却还是干净的,那时外婆常说:“小孩子火气旺,口水都清亮。”她坐在老槐树下,手里摇着蒲扇,用那个缺了口的瓷碗给我倒水,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,倒进碗里时,碗壁上会凝起一层细密的水珠,我咕咚咕咚灌下去,口水便又恢复了那种清爽。
可如今不一样了,这口粘稠的口水,像一面照妖镜,照出了身体的疲倦和时光的痕迹,我坐起来,拿起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,温水冲刷过口腔,总算把那点黏腻冲散了些。
想起看过的中医书,说“唾为肾之液”,又说“脾虚则涎液上溢”,原来这口水的稀稠厚薄,竟也藏着五脏六腑的悄悄话,火气旺时,口水清亮如泉;脾虚湿重时,便稠如蜜、黏如胶,它是身体递来的小纸条,只是我们常常不在意,随便咽下去就当作没看见。
窗外的蝉还在叫,我走到镜子前,张开嘴,舌尖顶上颚,等了一会儿,果然又聚起一小汪,这次我仔细看了看——微微浑浊,带着极淡的泡沫,像搅动过的米汤,我试着把它推回舌根,慢慢咽下去,这一次,我感觉得到它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的路径,那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实实在在的存在感。
其实想一想,这口粘稠的口水也没什么不好,它提醒我该喝水了,该歇一歇了,该听听身体的信号了,它不像那些轰轰烈烈的疼痛,非得让你在地上打滚才肯罢休;它只是悄悄地、粘粘地黏在喉咙里,像一个耐心极好的老朋友,等着你发现它。
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这次慢慢喝,一小口一小口地抿,让水在口腔里多停留一会儿,和那粘稠的液体和在一起,再咽下时,喉咙里终于清爽了。
我忽然有些怀念那种清亮的日子,但我知道,黏稠才是常态,就像夏天总比春天漫长,就像人总要一点一点接过岁月递来的东西,那口口水,不过是在提醒我:你正在活着,实实在在、粘粘稠稠地活着。
蝉声渐歇,杯里的水也见了底,我合上嘴,舌尖轻轻扫过上颚,感受到一层薄薄的水膜正在生成,或许下一次,它会清亮一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