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兵其实不叫毛兵,他姓毛,名建国,可连队里没人叫他建国,都喊他“毛兵”,起初是排长顺口叫的,后来全连都这么叫,连他自己也忘了那个“建国”还印在花名册的哪一栏,他当兵五年,高原上的风雪把脸吹成了紫铜色,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,但那双眼睛亮得像雪山上的星子。

那年冬天,连队接到命令,要在海拔五千米的无人区设立一个临时观察哨,为期三个月,为的是监视一段边境线的异常动静,哨所只有一间铁皮房,一张行军床,一个炉子,以及一部靠手摇发电的电台,毛兵主动报了名,指导员问他为什么,他咧嘴一笑:“我这名字,天生就该蹲在哨位上。”
同去的还有两个新兵,都是刚下连不到半年的娃娃,一个叫刘阳,一个叫陈浩,出发那天,军用卡车在冻土上颠了六个小时,最后一段路只能用爬的,风雪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,三个人轮流背着电台和给养,指关节冻得伸不直,毛兵走在最前面,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,硬是一步一步蹚出了一条路。
哨所的日子简单得近乎凝滞,每天的工作是瞭望、记录、报告,偶尔用望远镜数一数远处岩羊的数量,新兵觉得无聊,毛兵却像一尊石像,能趴在瞭望孔前一动不动两个小时,他教新兵辨认风的方向、云的走向,说高原上的天气比女人的心思变得还快,但山跑的轨迹是不变的,雪崩前的声音像闷雷,狼跟人的脚步声不一样。“”他说,“站在这儿,你就不光是你自己了。”
第七十三天夜里,暴风雪来得毫无预兆,电台先是滋滋啦啦地响,随后彻底没了声,炉子的烟囱被倒灌的风堵住,铁皮房被吹得哐哐直响,像一只困在冰海里的船,天亮时,毛兵出去查看,发现通往山下的路被新雪盖得严严实实,脚印早就没了,连之前做的标记也被雪埋得不见踪影,更糟的是,刘阳开始发烧,嘴唇发紫,喘不上气——那是高原肺水肿的前兆。
“必须下山。”毛兵盯着昏迷的刘阳,声音哑得像砂纸,他把陈浩叫到一边,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,塞进陈浩手里:“这是这三个月所有观察记录的备份,你带着刘阳走,沿着山脊往东,走三十里能看到补给点的红旗。”
陈浩急了:“那你呢?”
毛兵指着哨所:“总得有人留下来,万一雪停了,连里来巡查,这儿不能空了。”
陈浩不肯走,毛兵一脚踹在他屁股上:“这是命令!你他妈带上他,走!”
那天下午,风稍微小了些,陈浩用绳子把刘阳绑在自己背上,两个人踉跄着消失在雪雾里,毛兵站在哨所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淡,直到变成两个黑点,最后连黑点也没了,他转身回到屋里,把炉膛里的火拨旺,然后在瞭望孔前坐下。
雪下了三天三夜,毛兵每天把手摇发电机摇两小时,让电台能发一会儿声,但耳机里除了嘶嘶的电流声,什么也没有,他把剩下的一半压缩饼干掰成小块,数着吃,到了第五天,饼干没了,他就嚼雪,喝一口,等它在肚子里化开,再把冰碴子吐出来,嘴唇裂开口子,血渗出来,刚凝固就被冷风吹掉。
第七天,他听到外面有声音,不是风声,是轰隆隆的机械声,他撑着站起来,扶着墙走到门口,推开门——一架直升机悬停在半空,旋翼搅起的雪沫像白色的纱帐,陈浩从机舱里跳出来,跑过来抱住他,哭着喊:“班长!我们还以为你……”
毛兵拍拍他的肩,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:“……刘阳呢?”
“送医院了,脱离了。”
毛兵点点头,忽然腿一软,跪倒在雪地里,被搀上飞机前,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间铁皮房,屋顶的雪被风吹开一角,露出里面锈蚀的铁皮,他在心里说:这哨位,总算守住了。
后来,连队给他记了个人三等功,很多人都说,毛兵真傻,何苦一个人留在那儿,他只是笑了笑,没说话,又过了两年,毛兵复员了,临走那天,他把自己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放在床上,床单拉得一丝褶皱也没有,他走到院子里,对着远处的雪山敬了个礼,然后转身,成了人海里一个普通的“毛兵”。
只是偶尔,在深冬的夜里,他会梦见那片白茫茫的雪原,梦见铁皮房里的炉火,梦见自己仍坐在瞭望孔前,听着风从山脊上掠过,像哨声一样悠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