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光线斜斜地落下来,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蹲在树下的泥地上,用树枝慢慢画着一个圆,线条从起点出发,绕过一圈,终究回到起点,那个动作如此缓慢,像是要把整个下午都圈进里面。

小时候,祖母也这样画过圆,在灶台边的灰堆里,用火钳画一个圈,说这是“保平安的圈”,她让刚会走路的他站在圈中央,不许动,然后绕着圈撒米、念咒,他记得自己乖乖踩着圈心,看祖母的步子一前一后,裙摆擦过地面,把那些散落的米粒扫成一道弧形,他问祖母,为什么要圈起来?祖母说,圈住了,魂就不会跑丢,他那时不懂,只觉得圈的线条柔软又结实,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,把他和祖母系在一起。
如今祖母已经不在了,老屋拆了,灰堆也没了,只有这棵老槐树还站着,树下还是那片土,他学着祖母的样子,用树枝慢慢地画,这一次,他画得比祖母大得多,大得足够让自己蹲进去,当最后一笔衔接上起点时,他的指尖轻轻抖了一下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一直是那个站在圈里的人,那些走南闯北的日子,那些以为早已挣脱的远方,其实都只是在这个圈的内壁上奔跑,他沿着圈路过春天,路过风雪,路过许多人的笑和泪,最终又回到了这里——就像祖母说的,被圈住,是为了不丢失。
他站起身,不再看地上的圆,风来了,泥土上的痕迹会慢慢淡去,但那个圈已经刻进他的掌纹里,他转身往家走,身后,暮色正一圈一圈地漫上来,把老槐树、泥土和他刚刚站立的地方,轻轻抱进一个更大的、看不见的圆里。
而那个圆,仿佛永远也在被谁温柔地画着——像一个答案,始终没有松开过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