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刘家奇不是什么名人,他的故事也谈不上惊天动地,他住在老城南的一条巷子里,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,夏天落一地碎金似的槐花,他家门口常年摆着一把竹椅,竹椅的扶手被磨得油亮,像包了浆的老玉,人们经过时,总看见他坐在那儿,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缸,缸里泡着最便宜的粗茶,热气袅袅地升起来,模糊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。 巷子里的人都知道,刘家奇以前是跑船的,他年轻时候,跟着货船走长江,从重庆到上海,一趟要走二十多天,他说那时候江上的船少,夜里泊在岸边,能听见水拍船舷的声音,像有人在底下轻轻地敲门,他说他见过江豚在晨雾里翻出青灰色的脊背,也见过暴雨来时,整条江都立起来,浪头打得船板咯吱作响,他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望着远处,仿佛又看见了那些年月。 后来船队散了,他就在巷子里住下来,像一棵被移栽的树,慢慢把根扎进砖缝里,他学会了修钟表,在自家窗台上支了个小摊,那些老式座钟、挂钟、怀表,到了他手里,拆开,清洗,上油,再装回去,滴滴答答的声音就又响起来了,他修表的时候不说话,戴着一只放大镜卡在眼眶上,眉头微微皱着,手指头稳定得像江心的石头,有人问他,修了这么多表,哪一块最难?他说,没有难的,表都差不多,难的是人心——有人等着表走准了去赶船,有人等着表停了才肯睡,他说他就见过一个人,拿着一块停了几十年的表来修,说这表是他父亲留下的,父亲走了以后,表就再没走过,刘家奇把表拆开,发现里面一根游丝断了,他换了一根,表走了,那人拿着表,忽然哭了,刘家奇什么也没说,只把茶缸推过去,让他喝口茶。 巷子里的孩子喜欢围着他,听他讲江上的故事,他讲故事的时候,会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水果糖,分给孩子们,糖是便宜的硬糖,包着花花绿绿的玻璃纸,含在嘴里,甜得发腻,孩子们一边含着糖,一边问他:“刘爷爷,你见过龙吗?”他就笑,说:“见过,有一回船过三峡,雾大得看不见天,忽然前面水面上立起一根水柱子,有十来丈高,转着圈儿往上蹿,船老大说是龙吸水,我们全趴在船板上看,水柱里好像真有东西在动,尾巴一摆就不见了。”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,问后来呢?他说后来船就过去了,过了那片水,天就晴了,太阳照在江面上,像撒了一把金片子,他讲故事的时候,声音不高不低,像江水在夏天傍晚的流速,不急不缓,却一直往前。 有一年,巷子要拆迁了,人们开始收拾东西离开,搬家的卡车一辆接一辆,刘家奇还是坐在门口,捧着茶缸,看着邻居们把家具、被褥、电视机往车上搬,有人问他:“老刘,你什么时候走?”他说:“不着急,等槐树落了叶子再走。”槐树还在开花,碎花落在他的头发上,他也不拂,像戴了一顶香气的帽,后来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巷子空了,只有他还在,施工队来了几回,看他还坐在那儿,也不好意思动手,有人去劝他,说他那个修表摊反正也没生意了,早点搬去安置房吧,他摇摇头,说:“再等等,表还没修完。”人们这才注意到,他窗台上摊着一块老怀表,表壳是黄铜的,表盘上刻着罗马数字,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,他每天坐在那儿,就是在等这块表走?没有人懂。 直到有一天,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外地赶来,捧着一个布包,问:“刘师傅在吗?”刘家奇抬起头,看了他半天,忽然笑了:“是你啊。”那个男人就是当年拿着停了几十年的表来找他修的人,男人说,他父亲临终前特别嘱咐,一定要找到刘师傅,让他再修一次表,男人从布包里取出一块同样款式的怀表,表壳也是黄铜的,只是更旧,刘家奇接过来,用小螺丝刀轻轻撬开后盖,看了一眼,手就停了,表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,梳着两条辫子,笑得眉眼弯弯,刘家奇的手微微抖了一下,然后他合上后盖,不说话,开始动手修,他修了整整三天,三天里他不喝水,不吃饭,也不跟人说话,他拆开表,清洗每一个零件,换掉生锈的发条,打磨磨损的齿轮,最后把照片重新贴好,表走起来了,秒针一圈一圈地动,他把表放在掌心里,听了很久,然后递给那个男人,说:“好了。”男人走了,什么也没问,刘家奇又坐回竹椅上,端起茶缸,茶已经凉了,他喝了一口,放下,抬头看天,天很蓝,槐花还在落。 第二天,人们发现刘家奇的门锁了,竹椅搬进了屋里,窗台上的修表摊也收起来了,他走了,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后来的拆迁工地上,人们在一堵旧墙的砖缝里,发现了一块黄铜怀表,表壳上刻着一行小字:“献给刘家奇,1983年7月。”表停了,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,有人说,那可能是他妻子的表,他等了一辈子,也没能等它再走,也有人说,他根本就是个修表的,表停了就修,修好了就走,哪有什么故事,只有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,第二年春天又发了新芽,绿油油的,像是从来不曾有人离开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