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多年后,当张玉麟站在老宅那棵槐树下,看着阳光从叶隙间漏下,碎成满地斑驳的金箔,他依然能清晰地记起祖父第一次教他写“麟”字时的情景,祖父握着他的手,一笔一划,说这个字里有瑞兽的祥瑞,也有山岳的沉稳,那时他不懂,只觉得墨汁的香气混着槐花的甜,浸透了整个童年。

张玉麟的家族世居江南小镇,祖上曾出过一位翰林,但到了曾祖辈,已彻底沦为寻常读书人,家里最值钱的,是一樟木箱子的旧书——线装的《诗经》、虫蛀的《史记》,还有半部残缺的《水经注》,小时候,他常在黄昏里翻开这些泛黄的纸页,看文字在黯淡的光线里浮游,像一群沉默的鱼,祖父说,书里的山河,比脚下的路更远。
少年时,张玉麟考进省城的中学,那是他第一次离开小镇,第一次看到火车拖着长烟穿过旷野,看到江面上轮船的汽笛撕开晨雾,他想起祖父的话,忽然觉得,书里的山河正在眼前活过来,他学的越发用功,尤其偏爱地理与历史,他在地图上画过无数条线,长江、黄河、古丝绸之路,仿佛每画一笔,就能将自己的人生轨迹也描得清晰一些。
后来他考上大学地理系,毕业后成了一名测绘工程师,那是个风起云涌的年代,他背着经纬仪和图纸,走遍了川西高原、滇北峡谷、塞外荒漠,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垭口,他因高原反应嘴唇发紫,却依然趴在地上核对数据;在沙漠腹地的夜晚,他躺在帐篷外看星河低垂,想起小时候在槐树下望天,觉得星星从未如此亲近,同事们说张玉麟痴,他笑而不语,他只是在丈量大地时,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——仿佛那些书里读过的江河,终于变成了脚下真实的泥土与砂石。
中年时,他被调回省城,参与一项大型水利工程的规划,在图纸上,他标出了一个小村落的位置,那儿正是他出生的地方,按照方案,水库蓄水后,那个镇子将被淹没,会议上,他沉默了很久,最终提笔在图上画了一条修正线,改道上游的支流,让小镇得以保全,有人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那条河边,有棵老槐树,树下我祖父教过我写字。”
退休后,张玉麟没有住进城市的楼房,而是回到小镇,在老宅原址上翻新了一间书房,他把那樟木箱子的旧书摆在案头,又添置了新印的县志和水利志,他不再远行,却常在傍晚走到河边,看水光潋滟,看远山如黛,有晚辈问他,这一辈子走了那么多路,最远到了哪里?他想了想,指着自己手写的一副对联:
“半生测尽千江水,一梦归时百树花。”
他说,人这一生,像一条流经不同地形的河,遇山则绕,遇崖则跳,最后总要汇入某处平静的湖泊,而张玉麟这个名字,就是那个湖泊的名字——它不惊天,不动地,却把自己活成了一枚安稳的坐标,嵌在时光的褶皱里,标注着一个人与山河之间的全部默契。
那张测绘用的旧三角架上,搁着一盆兰草,风从窗缝漏进来,翻动案头的书页,哗啦作响,像极了多年前槐树下祖父翻书的声响,张玉麟坐在那里,闭上眼睛,便又看见少年时的自己,沿着那些印刷的等高线,一路走向苍茫的远方,他轻声念着那个字:“麟。”山岳般的沉稳,瑞兽般的祥瑞,全在里头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