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见到于长江时,他正蹲在江边的石阶上,用一根树枝在湿沙里画地图,江水漫上来,淹过他的线条,他也不恼,只是笑:“画了又没了,像不像日子?”那年我十岁,他四十岁,我们都住在长江边上的老镇上。

于长江不是他的本名,他出生时,他父亲站在渡口,看着浑黄的江水裹着桃花汛往下游奔,随口说:“就叫长江吧,扎根在这条水上的人,名字里得有它的魂。”他成了小镇上唯一一个与江同名的人,人们喊他于长江,仿佛喊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那条日夜不休的河。
他的生活也的确离不开江,年轻时,他是镇上有名的“水猫子”,能一个猛子扎进江心,摸出沉底的青砖;能在暮色里支起三根竹竿,挂上渔网,等月光照亮鱼背,他熟谙水的脾性,知道哪一处的漩涡底下藏着暗礁,哪一处的浅滩在退水时会长出荠菜,他说,江是活的,你待它诚心,它就肯把秘密告诉你。
可这些年,江变了,上游建起大坝,水不再那么野;货轮越驶越密,汽笛声盖过了鸥鸟,镇上的年轻人一个个去了城里,只剩下老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,偶尔抬头看看江面,叹息一声:“水瘦了。”于长江却还是老样子,每天清晨,他拎着一只塑料桶去江边,不是为了打水,而是捡垃圾——漂来的塑料袋、断掉的渔网、空酒瓶,都被他一一收进桶里,有人笑他傻:“这江那么大,捡得干净?”他闷声应道:“捡一点,干净一点,它养了我大半辈子,我也得养养它。”
后来我离开小镇去外地读书,再回去时,于长江已经六十多岁了,他的背有些驼,头发花白,却依然每天去江边,不同的是,他不再捡垃圾了,而是坐在一块磨得光滑的石头上,面前支着画板,他画江,画得不好,歪歪扭扭的线条,像小孩子涂鸦,但每一幅画上,他都会认认真真地写上三个字:于长江,他说:“我怕哪天走了,这江就把我忘了,画下来,名字也在,它就记得有个人陪了它一辈子。”
前年冬天,于长江真的走了,他走的那晚,江上起了大雾,汲汲的汽笛声像是低泣,家人按他的遗愿,把他的骨灰撒进了江里,没有墓碑,没有刻字,只有风中传来他最后的话:“我这条命是江水给的,如今还回去,也算缘分。”
我又站在江边,看着江水缓缓东流,仿佛还能看见那个蹲在沙地上画图的于长江,听见他说:“画了又没了,像不像日子?”其实不像,日子流走了,总会留下些什么——比如一个与江同名的人,他用一生写下了自己与这条大河的故事,于长江,他不在江里,也不在岸上;他活在了每一朵浪花的记忆里,活在了时光深处。
江水奔流不复回,但于长江这个名字,永远和这条江连在了一起,他教会我的,不只是如何在河边长大,更是如何与一条河、一座镇、一段光阴,好好地告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