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爱说话,总坐在门槛上,看日头从东边的山尖爬到西边的屋脊,再看暮色把槐树的影子一寸寸拉长,手里握着一根竹节烟杆,却很少点火,偶尔凑到鼻尖闻一闻,像是闻那竹子里存着的几十年的光阴,村里的小孩都怕他,因为他眼睛浑浊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;可又都偷偷羡慕他,因为他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的杏树,每年都结满金黄的杏子,他从不让任何人摘,只等它们自己落下来,然后一颗颗捡进粗陶碗里,放在窗台上晒太阳。

有人问过他,杏子不摘不就烂了吗?他慢慢抬起眼皮,说:“熟了,就该落,落了,就归土,急什么?”
这句话像一粒石子,在村里人的心里荡了几十年,年轻人出去打工,回来时带着外面的热闹,也带着对这座老宅子的不耐烦,他们劝他去镇上的养老院,说那里有暖气、有电视、有医生,他摇摇头,指着门口的老槐树:“我走了,它怎么办?它陪我比你们陪我都久。”
林寿其实有个秘密,这个秘密只有那些杏树知道,他年轻时爱过一个姑娘,是邻村来采茶的,叫阿青,阿青爱笑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,她喜欢站在那棵杏树下等他,那年杏花开得格外盛,满树都是白里透粉的花,风一吹,像下雪,他们约好,等杏子熟了,就成亲,可杏子还没黄,阿青就病了,病来得急,不出半月,人便没了。
林寿在杏树下埋了一只木匣子,里面是阿青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——一条绣着杏花的手帕,从那以后,他再没离开过这个院子,他把杏树当成了阿青,看她发芽、开花、结果、落叶,年复一年,他认定,只要杏树活着,阿青就还在。
这些年,他的背越来越驼,像那张经年的竹椅,可他依然每天清晨扫院子,扫完杏叶扫槐叶,扫完槐叶扫露水,他慢吞吞地倒水、喂鸡、坐在门槛上,等着太阳又一次升起又落下,他从不与人说起阿青,只是每逢杏花落尽、青果初结时,他会多看一眼那棵树,然后轻轻咳嗽一声,仿佛在跟谁打招呼。
前年,村口修路,要砍掉那棵老槐树,林寿得知后,拄着拐杖走到施工队面前,站了一整天,他不吵不闹,就是站着,像另一棵树,队长看不过去,绕了道,林寿没笑,也没谢,只是回家舀了一瓢水,浇在槐树根上,嘴里念叨:“你老了,我也老了,咱们都不容易。”
去年冬天,他病了一场,高烧不退,侄孙从城里赶回来,要带他去医院,他攥着床沿的竹杆,眼神难得清亮起来:“不去,我的时候到了。”那几天,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颤着,像在发抖,林寿躺在床上,听着风,忽然对侄孙说:“等杏花开的时候,你替我看一眼,要是开得白,就是她来了;要是开得粉,就是她在笑。”
侄孙哭了,林寿却没哭,他闭着眼睛,嘴角竟有一丝笑意,像是闻到了那年春天的花香。
奇怪的是,林寿第二天烧退了,又晃晃悠悠地坐回门槛,人们都说命硬,只有他自己知道,是那棵杏树还没落完最后一片叶子,阿青还没接他走。
杏树正开着花,今年开得格外盛,白里透粉,满院都是清苦的香,林寿坐在树下,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,风过时,花瓣落了他一身,他没有拂,就那样坐着,像树的一部分。
或许他本来就该是棵树,根扎在土里,心长在枝上,开花是等一个人,结果是为了还一段情。
林寿,林寿——林子深了,日子久了,人便活成了一截不会说话的老树干,但风一来,那年春天的味道,还是会穿过几十年的光阴,轻轻落在他肩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