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菜市场,是节瓜的天下。

它们往往被堆在摊贩最显眼的位置,青绿青绿的,有的还顶着未谢的黄花,像刚从田埂上醒来,节瓜模样憨厚,圆滚滚、胖墩墩,表皮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,摸上去糙糙的,带着一种朴素的稚气,母亲说,毛多的节瓜才嫩,那些表皮光溜发亮的,多半是长老了,刮皮时能刮出一层硬壳来。
幼时在南方乡下,外婆的菜园里总要搭几架节瓜,藤蔓顺着竹篱笆攀爬,巴掌大的叶子密密挤挤,开几朵金黄的谎花,真正结的瓜,藏在叶片底下,要拨开叶丛才找得到,外婆清晨去摘瓜,总爱捧着瓜掂一掂,笑道:“今日有口福,这条瓜好,饱水。”
节瓜是顶亲民的瓜,不似苦瓜需先用盐揉去苦汁,也不似丝瓜须热油急炒才不黑,它白水一煮便清甜,切块入汤,汤色便温润起来,外婆的习惯是节瓜炖排骨,或者简简单单一碗节瓜瘦肉汤,夏阳毒辣,人倦怠,一碗汤下肚,五脏六腑都被安抚得妥帖,节瓜性平味甘,不寒不燥,老人小孩都吃得的。
离开南方后,我很少再见到连藤带花的节瓜,城市超市里,它被塑料膜裹得整整齐齐,标签上写“毛瓜”,倒像个远房亲戚,生分了许多,有一回我买了两个,学外婆的样子切片与虾皮同炒,虾米的鲜撞上节瓜的清,竟也撞出丝丝缕缕的旧日气息来,那晚我盛了两碗饭,仿佛坐在外婆的竹凳上,筛落的阳光细碎,蝉声此起彼伏。
节瓜最妙之处,不在惊艳,而在“守得住”,它经得起慢炖,熬得入味;也受得住快炒,爽利依旧,哪怕单独蒸熟,淋些豉油,也能成就一道素净的菜,它不做主角,却是夏日餐桌最可靠的底色,像极了旧时溪边浣衣的妇人,不言不语,把一家子的暑气都收进围裙里。
如今又逢盛暑,我在街角菜档买回一条节瓜,刮去绒毛,剖成瓣,与姜片同煮,锅盖掀起的刹那,白雾氤氲,我忽然觉得,这世上最清正的鲜,从来不需要浓油赤酱来证明,一条节瓜,就够炖出一个完整的夏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