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甲油是女人心尖上的一点霞光。

小小的瓶子,玲珑的,立在梳妆台上,像盛着彩色的梦,拧开盖,一股清冽的香气逸出来,不是花香,也不是果香,是一种属于化学的、陌生的、却偏偏能唤起某种情愫的味道,那液体的质地是稠的,滑的,带着一种黏稠的、不肯轻易流淌的安静,用那细长的刷子蘸一蘸,提起来,便有珠圆玉润的一滴,颤巍巍地挂在刷尖,像清晨叶尖的露。
涂抹的过程,是一场极其细致的、近乎虔诚的仪式,左手捏着右手的手指,屏住呼吸,从根部轻轻一刷,再一刷,粉润的色泽便均匀地铺开,那冰凉的感觉,从指尖一点点渗进皮肤,仿佛把整个春天都涂在了手上,而后便是等待,等着那层薄薄的彩釉慢慢干透,变得莹润而有光泽,这时候,指尖便成了一件微型的艺术品。
有时觉得,这不过是女人的一种无用的执念,指甲油能做什么呢?它挡不了风,遮不了雨,也换不来米粮,它只是薄薄地覆在十片小小的指甲上,像是给最平凡的角落,画上一道不相干的花边,正是这无用,才显出它的风情来。
古代的女子,大约是没有指甲油的,她们用的是凤仙花,将红红的花瓣捣烂,掺上明矾,敷在指甲上,用叶子包裹好,过一夜,指甲便染上了浅浅的绯色,那是从植物里渗出来的红,带着露水的潮润,带着泥土的气息,那是属于农业时代的温柔,需要耐心,需要等待,像一株花那样缓慢地开,而如今,这小小的玻璃瓶里,装的是工业时代的快捷与明亮,只需几分钟,便能拥有一片崭新的颜色,但不知怎的,总觉得少了些旧时的那种,沁到骨子里的意境。
女人爱指甲油,大约爱的也不全是颜色,爱的是那一段独坐的时间,在黄昏的光里,拧开瓶盖,不慌不忙地涂抹,时光在指尖上流淌,日子仿佛也慢了下来,所有的烦恼,都暂且搁在一边,只看得见这方寸之间的美好,涂完了,摊开手,在灯光下端详,那一点点亮色,便足以照亮整个黯淡的暮色。
有时是裸粉的,淡得像叹息,涂上去,几乎看不出有什么改变,只是指甲上多了一层柔和的光泽,像是刚洗过澡的贝壳,这样的颜色,适合沉默,适合对着窗外的云发一会儿呆,有时是大红的,浓郁得像一阙词,涂上它,便觉得那股子劲儿从指尖涌起,像是给自己暗暗鼓了一把勇气,它可以去赴一场重要的约会,也可以只是坐在咖啡馆里,看着那抹红在白色瓷杯的边缘,划出一道妖娆的弧线,还有那些闪粉的,细碎的金或银,在光线下熠熠生辉,像是把星子碎在了指尖,一举手,一投足,便带出无数细小的光点,仿佛整双手都在轻轻地说着话。
可是,这颜色终究是留不住的,过不了几日,边缘便会出现细小的缺口,像是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的印记,然后一点一点地剥落,露出底下原本的、淡薄的指甲,这时候,便又要重新来过,卸掉旧的,磨平边缘,再涂上新的,女人大约就是这样,在一遍遍的涂抹与卸除之间,消磨着光阴,也装点着光阴。
手指悬在半空中,那颜色正一寸一寸地干着,窗外的路灯亮了,橘黄的光落在那片浅浅的蔷薇色上,像极了一枚悄悄开放的、不动声色的春天。

